想要
人身上有个东西,打娘胎里就带着,没名字。后来长大了,有人管它叫欲望。但小孩不知道这个词。小孩只知道,看见了,想要,想拿,想放嘴里尝尝,想揣兜里带走。
三岁的娃娃,站在零食铺玻璃柜前面,手指头指着薯片。他指着糖。他指着玩具店那辆蓝色的车。他每一步都停下来,都要一样东西。他不是贪心。是他心里那团火还干干净净的,没有受过“这个你得不到”的浇。
大人呢?大人站在柜子前面,也想要。想要大一点的房子,想要新一点的车,想要那份没到手的工作,想要那个人回头看一眼。大人学会了把话咽回去,学会了说“算了”,学会了看价签,学会了别人问起来的时候笑一笑说“我也没那么想要”。但心里头那个三岁的小孩一直没死,他还蹲在玻璃柜前面,指着那辆蓝色的车,说想要。
有人问,那人和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三岁的娃娃要的时候,有人给他买。大人的那个娃娃要的时候,没人蹲下来,说“都拿着吧”。于是大人就学会了压住,学会了拿“我不需要”来糊弄自己。可压住的东西还在那儿。偶尔深夜,它翻个身,坐在床沿,指着一件很远的东西,说:想要。
欲望不分年龄地长在每个人身上。它不是坏东西。它是一根刺,扎得人坐不住,逼着人往前走。可它也是火,烧得太旺,会连自己也烧掉。所以人一辈子都在跟它拉扯:要,不敢要;说不要,心里放不下;得到了,又看见下一个。
但那个三岁的娃娃,他不会拉扯。他站在阴天的游乐场里,看见薯片就指,看见糖就说还要,看见蓝色的车就走不动路。他爸蹲下来,全给他买了。那一刻娃娃的欲望被满足了,满得溢出来。他捧着那辆车,攥了一整夜。
大人不能像他这样。大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个永远蹲下来的人。但也许可以试着做那个蹲下来的人——对自己心里那个三岁的娃娃,偶尔也说一句:“都拿着吧。”
想要,不是坏事。它是活的证据。只是别忘了,有些东西拿了就攥紧,有些东西,远远看一会儿,也该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家了。
(完)。 《装》
人长大了,慢慢就学会了一个字——
装。
三岁的小孩不装。他看见薯片,就指。看见糖,就说还要。看见玩具车,脚就钉在地上,眼睛不挪窝。他不觉得要东西有什么不对,他也不觉得“全都要”有什么过分。他不懂什么叫克制,不懂什么叫算了,不懂什么叫“别人看了会笑话”。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直的——想要,就说。得到,就攥紧。没得到,就站着看一会儿,也不藏着掖着。
大人不一样。大人心里那根弦已经弯了。大人看见想要的东西,先笑一下,先看看价签,先在心里算一算这个月的账,然后在心里跟自己说:“算了,也不是那么想要。”其实想要。其实心里的火没灭,只是学会了不露出来。大人的欲望,会穿衣服,会看人眼色,会说场面话,会在朋友面前举着酒杯,笑着说“这个我早看开了”——转过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就是那个东西,那个人,那件没做成的事。
大人装得太久了,有时候自己都骗过去了。骗得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不想要了。可是欲望这东西像肚子里的火,你捂住了它,它不灭,它只是闷着烧,把你的心烧出一层厚茧。茧越来越厚,人越来越稳,最后连自己都摸不到底下的热度了。
偶尔能看见一丝没装住的。是某天深夜,大人躺在床上,刷到一辆车,一台相机,一套房子,或者一张旧照片。他停住手指,多看了一会儿。那几秒钟里,眼神是直的,跟三岁小孩站在玩具店门口一模一样。就那么几秒钟,然后他划过去了,又把那句“算了”捡起来,盖回心上。
也有人一辈子都没学会装。那种人是少数,看着可能有点傻,但他想要什么就去拿、去挣、去要,不怕别人笑,不怕被拒绝。这种人活得累,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是直的。夜里躺下,他能睡得着——因为他没有压着半截没烧完的柴火。
所以说到底,人活一辈子,其实就是在跟这个字打交道:什么时候学会装,什么时候忍不住露出真,什么时候能不必再装。
三岁的孩子,还没装上。他站在阴天的小区门口,指着那辆蓝色的车,说想要。他爸蹲下来,全给他买了。那天下午,这个孩子心里没有一粒沙。他的欲望,全都通了气。
等到很多年后,他也会慢慢学会装。但至少,他三岁那年,他爸替他好好护住过那根直的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