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四分。恒通路17号,地下二层。
陆沉舟走在前头,沈砚秋跟着,老周提着设备包压在最后。三个人从恒通冷链B区后门进去,没走正门——正门有保安巡逻,后门那条巷子他们白天已经踩过点。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每踩一步亮一下,停住就灭。黑暗重新吞上来的时候沈砚秋只能看见陆沉舟的背影和老周脚上反光条的运动鞋。
"地下二层到地下三层没有电梯。"陆沉舟压低声音,"只有消防梯。通道在B区仓储区最东边,一扇钢门,门上写着'设备间'。"
"锁吗?"
"林芮说过,卷帘门指纹锁录的是周远桥的权限。地下二层的门应该也是。"
他们到了。钢门和白天仓库卷帘门同款,指纹面板上结着薄霜。陆沉舟把周远桥的指纹膜片贴上。
绿灯。咔嗒。
门开了。一股比地上更重的冷气扑面——零下四十度的感觉,呼吸里带着冰渣子。
地下三层和地下二层的装修风格完全不同。二层是仓储,铁皮货架、冷藏箱、工业风。三层像是被时间冻住了——水泥地面上有水渍结成的冰层,墙壁上涂着发黄的防潮漆,几根粗大的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接口处用胶带胡乱缠着。
正中央有一台设备。
沈砚秋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台低温保存舱。不是医用冰箱的大小,是集装箱改的,两米高、一米五宽,不锈钢外壳上结着厚厚的霜,舱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幽蓝的光。
"低温保存舱。"老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三层里显得很干,"医用级。零下一百九十六度。液氮。"
"周远桥在里面?"她问。
"不一定。"陆沉舟走到舱门前探头看了一眼,"如果是活体保存,不会用这种设备。这种是——"
他没说完。
舱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块控制面板,比地上那台CRT终端先进——液晶屏,按键背光,旁边插着一根光纤。屏幕上是滚动的代码,绿色字体在黑底上流过去,像瀑布。
右上角有一行小字:"Phase 2主控端 | 状态:激活中 | 主载体锁定:S-17-001 | 倒计时:47:22:11"
还有四十七个小时。
陆沉舟蹲下来看控制面板的接线口。"光纤接的是内部局域网。和地上那台终端同网。有人从地上操作,这边执行。"
"拔掉光纤就能终止?"
"物理断开能阻止远程信号。但Phase 2的激活序列已经进入本地执行队列——就算拔了光纤,本地倒计时还会走。除非——"
他指着面板下方一排六个物理按钮。红色,带防尘盖。
"紧急终止。需要双重认证:指纹+密码。指纹是周远桥的。密码——"
他看了一眼沈砚秋。
"不知道。"
沈砚秋站在低温保存舱半开的舱门边。幽蓝的光从里面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不是人。
是管。一排不锈钢管,像试管架那样竖着,每根管子标注着编号。S-00-001到S-00-030。三十根。
三十个载体。
她的手扶住了舱门边缘。
"沈知远建的第三层。"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冷库。是棺材。"
"不是棺材。"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往里看,"是种子库。这些管子里的东西——不是尸体。是细胞系、基因序列、活体样本备份。周远桥是S-00-001,安安的基因来自他。顾言要的也不是钱——他要的是这些。"
"他要控制三十个载体。"
"对。谁掌握S-17的完整链条,谁就能——"他顿了一下,"操控一代人。"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三个人同时转头。
老周已经把设备包放在地上,手按在包里——保护状态。陆沉舟往前走了两步,沈砚秋跟上来。
声音又响了。这次是摩擦声,金属刮金属。
"有人。"陆沉舟掏出手机,光照出去——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他们进来的那条更窄,两边是封死的隔间,只有顶部一盏灯还亮着。
隔间门上贴着标签。他走过去借手机光看:
S-01 至 S-07 —— 技术层
S-08 至 S-14 —— 执行层
S-15 至 S-17 —— 核心层
S-17。安安的编号段。
再往前。隔间越来越少。最后一道门半掩着,门上没贴标签,只有手写的三个字被霜覆盖了半个——
"零号"
他推开门。
里面空。
不是空房间。是空——隔间里的低温保存管全被搬走了。架子上面只有霜痕和灰尘,像有人刚刚收拾过。
"有人比我们快。"老周说。
沈砚秋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周远山:"沈总,安安心率降到八十。突然降的。现在昏迷了。"
她手指冰凉。
"我得回去。"
"去。"陆沉舟已经转身,"老周,你在这里守着控制面板。我陪她走。"
"密码我试试能不能爆破。"老周蹲回设备包前,掏出笔记本和接线器。
她和陆沉舟往楼梯间跑。冷气刀一样刮着脸,她跑得比平时快,高跟鞋在冰面上打了个趔趄,陆沉舟扶住她的肘。
"没事。"
"安安——"
"到了再说。"
医院七楼。九点四十一分。
她冲进病房的时候安安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灰白。新换的输液袋还在滴,但流速明显慢了——不是她调的。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还捏着脉搏仪。
"怎么了?"她声音劈了。
"刚才心率突然从一百五降到八十。现在六十。血压也掉了。"护士抬头看她,"她叫不醒。"
她走到床边。安安的手冰凉。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相反的,冷。像体内的热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陆沉舟进来,先看监护仪,然后翻安安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中毒。"他说。
"什么毒?"
"不是毒。是激活剂过量。Phase 2的激活序列被提前触发之后,标记位点开始工作——但工作的方式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它不只是'激活',它在掠夺。掠夺安安的细胞资源来维持系统运行。"
"掠夺——什么意思?她会死?"
"现在的情况是。心率跌是因为心脏肌肉在被消耗。如果继续掉——"
监护仪报警。心率五十八。
他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科,"加一支多巴胺,静脉推注。快。"
挂了电话他看着她。
"地下三层的管子被搬走了。有人拿走了核心样本。同时激活剂在安安体内开始作用。两件事同一时间发生——不是巧合。"
"谁做的?"
"顾言。或者顾言上面的人。他们知道我们会来终止。所以他们先一步把东西搬走,同时让激活剂提前爆发,让我们分身乏术。"
她站在床尾。安安的呼吸很浅,胸口只微微起伏。
"那地下三层还有什么值得——"
手机震。老周:"陆总,破了。密码不是数字。是字母。输入之后面板显示——'认证通过。但系统提示:紧急终止需二次确认。确认对象:主载体生物特征在线验证。'意思是——"
意思是必须安安本人到这里来,通过生物特征验证,才能按那个红色按钮。
物理终止的前提是主载体到场。
而安安现在躺在七楼,心率五十多,昏迷,濒死。
她把手机递给陆沉舟。
他看完,脸色沉下来。
"他们算准了。"他说。
"什么?"
"算准了我们会来。算准了我们会想拔电源。算准了拔电源需要安安到场。算准了安安到不了场——因为她已经被他们搞成了这样。"
监护仪又报警。心率四十六。
她突然蹲下来,把安安冰凉的手握在手里。
"不会的。"她说。不知道是对安安说还是对自己。
陆沉舟也蹲下来。两个人隔着病床,手都在安安身上。
"还有办法。"他声音很低,"终止码我们已经输入过了。Phase 2激活了但回收指令终止了。他们拿走的是管子——是样本备份。但安安本人还在。只要她撑过这四十七小时,标记位点激活之后会进入稳定期。不是现在这个崩溃期。"
"你怎么知道?"
"便签上没写,但我猜的。沈知远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考虑到了。激活初期是最危险的窗口。过了窗口期就——"
"就像破茧。"
他看了她一眼。
"像。"
监护仪的心率数字跳:四十四。四十三。
她站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打电话给周远山。让他带人去恒通地下三层。把老周守住。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安,"然后我去找那个能救安安的东西。"
"还原血清。"陆沉舟说。
"对。Z-0714。只剩10毫升。"
"那东西在顾言手里。"
"不在。"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通知截图,"五百万刚到。离岸信托。Falcon-7。沈知远留给我的。他如果连钱都留了,东西不会只留一半。"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他会告诉我。因为我终于——"她停了一下,"终于开始听他的棋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她从来没拨过的号码。不是顾言。不是陆沉舟。是备忘录里第三行那个备注——"SD卡-未知"对应的联系方式。
响了六声。有人接了。
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我父亲的东西。"她说,"我要见你。"
对方还是没说话。然后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
陆沉舟看着她。
"安安会撑住的。"他说。不是问句。
她点头。
窗外,九月的夜很深。城市的灯光隔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监护仪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