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还在砸。
马卫国抄起墙角的通条,把苏锦言和陆小云挡在身后,猛地拉开门。
“送煤的!27号院要的三百斤碎煤球!”
戴雷锋帽的煤场工人站在门口,板车横在巷子里,冻得直搓手。马卫国绷直的肩膀塌下来,通条当啷一声扔回墙角。
苏锦言掏出毛票递过去,指挥人把煤球卸在屋檐下。虚惊一场,屋里重新安静。
距统考还剩七天。
苏锦言抽出陆小云刚写满的两页网格纸,红墨水在纸面圈出刺眼的印子。
“‘半殖民地’,你写成了‘半直民地’。‘拨乱反正’,断句全错,连着前一句糊成一团。”她手指点在卷面上,“最基础的拼音和常用字都有漏洞。”
陆小云捏着钢笔的手在抖,眼泪吧嗒砸在桌面,洇开一团蓝黑墨迹。
“嫂子,我脑子笨……我真背不下来。”她胡乱抹着脸,把笔摔在地上,“我不想考了!我就是个废物!钱桂花说得对,我就该嫁人换彩礼!”
马卫国从破报纸堆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锦言没哄她。
弯腰捡起钢笔,拧上笔帽,拉过椅子坐到陆小云正对面。
“哭够了没?”
陆小云抽噎着,不敢抬头。
“擦干脸,看我。”
声音不高,压得人喘不上气。陆小云拿袖子用力擦了把眼睛,红着眼眶看向她。
“你没上过完整的高中,跟着大房干了几年家务,文化课早就断档。七天想把高中三年政史地全塞进脑子,天方夜谭。”
苏锦言扯过一张草稿纸,拿笔在中间划了一条线。左边写下“大学”,打了个大叉。右边写下“中专”,画了个圈。
“小云,人得认清现实。以你的水平,考大学没可能。硬要死磕那些绕弯子的大题,基础分也会丢个精光。”
陆小云咬住下唇:“那……我考不上,是不是还得回去……”
“谁说中专不是路?”
苏锦言手指敲在那个圈上。
“中专包分配。出去了有城镇户口,有商品粮,有正当工作。中专毕业就是国家干部编制,到时候钱桂花连你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
陆小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老马帮你把理科拔到及格线了。”苏锦言拿红笔划掉卷子上所有高难大题,“从现在起,论述题全部放弃,不去抠字眼。”
最薄的一本基础填空册子拍在桌上。
“七天,你就认字、背基础词条。不会的字用拼音标,保证最简单的是非题和填空题拿满分。田忌赛马....放弃不可能拿的分,保住该拿的分。”
钢笔重新塞回陆小云手里。
“这条线划下来,中专的门你就迈进去了一半。考不考?”
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被搬开了。没有鸡汤,只有最精准的生存算计。
陆小云握紧钢笔,重重点头:“嫂子,我听你的!”
方向一明确,屋里的气氛变了。陆小云不再抓狂,一遍遍默写最基础的名词解释,效率翻了一倍。
马卫国在旁边看着,眼底闪过震动。他见惯了知青们为大学名额争得头破血流、好高骛远,头一回见有人能这样冷静地切割欲望,精准划下最合适的底线。
这位苏妹子脑子里像装了把尺,量度着每个人的命。
最后三天。县城的气氛绷到极点。
国营饭店门口有知青因一道物理题想不通当街大哭,新华书店后巷有人撕了准考证破口大骂。时代洪流开闸在即,所有人都被裹着往前冲。
平房小院里雷打不动。每天睡四个小时,煤炉上热水壶咕噜噜滚着,劣质烟草味和墨水味混在一起,熏透了三个人的衣服。
中午,苏锦言正在炉子上热硬面馒头。
院门“砰”地被撞开。
一个头发蓬乱、穿着打满补丁土布棉袄的女人,牵着个干瘦的男娃,跌跌撞撞冲进来。女人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目光越过苏锦言,直勾勾盯死里屋的灯。
“卫国!马卫国!”
屋里,马卫国手中半截铅笔“咔”地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尖音,大步跨出门槛,整个人僵住。
“翠花?强子?”
女人腿一软,“扑通”跪在湿冷的青砖上,死死抱住马卫国裤腿,眼泪混着鼻涕往下砸。
“当家的,你回去吧!求求你回去吧!”
马卫国弯腰去拉,手直抖:“你怎么找来的?家里出啥事了?”
“揭不开锅了!”翠花嗓音劈裂,哭声撕扯着整个小院,“大队会计说你脱产备考,扣了咱家一整年工分!高粱面吃光了,丫头饿得啃树皮,嘴里吐酸水!”
七岁的强子抱着马卫国的大腿,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喊了一声:“爹,饿。”
马卫国眼眶瞬间红透。高大的汉子身子摇晃,膝盖一弯,跟着跪在媳妇跟前。
“不是让你去借粮吗?我再考三天……就三天!”
“没人借给咱了!”翠花猛地扯开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用力拍在马卫国胸口,“大队发话了,你回去老实种地,把这破纸撕了,工分就还,立刻拨五十斤棒子面!”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
“当家的,这大学咱不考了。那是城里大老爷们的事!你再不回去,家里两个女娃就要饿死了!”
寒风刮过院子,糊窗户的报纸哗啦啦响。
陆小云站在门口,捂住嘴。苏锦言握着火钳,手背青筋浮起,冷冷看着这场底层生存与命运的厮杀。
准考证和五十斤棒子面。三天后的龙门,和今晚一家老小的命。
马卫国颤抖的手伸向报名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我跟你们回。”
他手指抠住纸沿,猛地发力要撕....
“啪!”
火钳重重砸在门框上,木屑迸飞。
苏锦言走下台阶,站定在一家三口面前,目光劈向马卫国。
“你今天把这张纸撕了,你老婆孩子这辈子都得吃带土的棒子面。”
翠花愣住,警惕又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洁的城里女人。
苏锦言一把揪住马卫国领子,逼他抬起头。
“站起来。当了十年泥腿子,你到底想不想重新当一回人?”
马卫国浑身剧烈发抖,眼眶里的血丝几乎要炸开。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翠花突然扑过来,死命拽住苏锦言的胳膊:“你算哪个?你让我男人去送死!家里孩子饿死了你赔命吗!”
苏锦言甩开她的手,转身走进屋,三秒后重新出来。
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粮票。
她把粮票摔在翠花面前。
“一百斤。够你家撑半个月。三天后考完试,马卫国考上了,你全家搬进城,吃商品粮。考不上,这粮票算我白送。”
翠花盯着地上散落的粮票,手指哆嗦着去捡,又缩回来,像怕烫着。
“你——你凭啥?”
苏锦言没看她,目光始终钉在马卫国身上。
“马卫国,我最后问你一遍。”
“那张报名表,撕,还是不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