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云州城以北三十里外的一片荒林里,一群人正在忙碌着。
这片林子当地人叫它“鬼哭林”,因为一到刮风的天气,风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枝就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像鬼哭狼嚎,所以很少有人敢在夜间靠近这里。可今夜,林子里却亮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影影绰绰的,像是鬼火在飘荡。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站在林子中央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着。他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精悍,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同样身穿黑衣的汉子,个个腰悬刀剑,面色冷峻,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刀疤脸收起地图,转过身,扫了一眼身后的手下,沉声道:“都记住了,目标会从西南方向的山道上过来,单人独骑,大概后天黄昏时分到达这片林子。我们要在他进入林子之前动手,不能让他有机会发出求救信号。”
一个手下问道:“大哥,上头有没有交代,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说:“死活不论。但如果能留活口,尽量留活口。上头说了,活的有活的用处,死的有死的用处。”
手下点了点头,又问:“那得手之后呢?”
“得手之后,把人带到三里外的那个破山神庙里去。那里有人接应。”刀疤脸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来给众人看,“都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人的脸。别搞错了对象。”
画像上的人,正是楚砚舟。
众手下围着画像仔细看了一会儿,纷纷点头表示记住了。刀疤脸把画像收好,又吩咐道:“还有一件事。做完之后,在现场留下这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最近的一个手下。手下接过来,凑到灯下一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下一个,就是你。”
手下愣了一下:“大哥,这是……”
“别问那么多。”刀疤脸打断了他,“让你放你就放。放显眼一点的地方,确保别人一眼就能看到。”
手下不再多问,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了怀里。
刀疤脸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各自找位置埋伏好,注意隐蔽,别露出马脚。等目标一到,看我手势行事。”
众手下应了一声,纷纷散开,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
刀疤脸站在原地,又拿出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光线暗淡了许多。林子里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地响着,那呜呜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来了。
他收起地图,转身走到一棵大树后面,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了。
只等猎物入网。
而在距离这片荒林大约十里外的一座小山村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亮着。
楚砚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小心翼翼地削着一根木棍。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几分血色。左肩上的伤口也已经结痂了,不再渗血。他把木棍削尖了一头,做成一根简易的标枪,试了试手感,还算趁手。
他之前用的那把刀,在那场伏击中丢失了。他现在手头没有任何兵器,只能临时凑合一下。
他把削好的标枪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根木棍,继续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猎人,姓刘,是这个小山村的猎户。前几天楚砚舟受伤昏迷,倒在村口的溪边,是老刘头发现了他,把他背回家,给他包扎了伤口,又熬了草药喂他喝下。要不是老刘头,楚砚舟可能早就流血过多死在荒郊野外了。
“小伙子,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就要走?”老刘头坐在灶台边上,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皱巴巴的。
楚砚舟头也不抬地说:“刘大叔,我已经打扰您好几天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再耽搁了。”
“啥重要的事,比命还重要?”老刘头吐了一口烟,摇了摇头,“我看你那伤,少说也得再养个十天半月。你现在出去,万一伤口又崩开了,那可咋整?”
楚砚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老刘头,认真地说:“刘大叔,您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不尽。但我真的不能再等了。我要是再等下去,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死。”
老刘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不过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吧?”
楚砚舟沉默了片刻,说:“回云州城。”
“云州城?”老刘头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听村里的人说,云州城最近不太平,出了好几起命案,死了好多人。你这个时候回去,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正是因为出了命案,我才必须回去。”楚砚舟低下头,继续削着手里的木棍,“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弄清楚。”
老刘头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了。他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烟灰,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子前,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把刀来。
那是一把猎刀,刀鞘是用牛皮做的,磨损得很厉害,看得出用了很多年头了。老刘头把刀抽出来,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刀插回刀鞘里,递到楚砚舟面前。
“拿着。”
楚砚舟愣了一下:“刘大叔,这……”
“我一个老头子,天天待在家里,用不着这玩意儿。”老刘头不由分说地把刀塞到他手里,“你路上用得着。记住,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了,砍过野猪,杀过豺狼,是一把好刀。你别给我弄丢了。”
楚砚舟握着那把刀,刀鞘上还残留着老刘头的体温,暖洋洋的。他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刘大叔,谢谢您。”
“谢啥谢,举手之劳。”老刘头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灶台边,重新装了一袋烟,点上,吸了一口,“行了,你早点歇着吧。明天一早,我给你烙几张饼,你带上路上吃。”
楚砚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猎刀,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粗糙的刀鞘。
这把刀,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握刀时的情景,想起了师父教他刀法时的严厉眼神,想起了那些年他追捕过的每一个罪犯,破过的每一个案子。
他想起了席慎。
想起了温知予。
想起了那个尚未出世就已经失去父亲的孩子。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一定会回去的。
不管路上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一定会回去的。
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