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王在难过。
他在咬唇,他在焦虑。他垂着眼,不敢与人对视,他的指尖微微泛白,正用力攥着电脑的边缘。
他知道自己不够好。
听了女老师夸崽崽的话,他更不敢去想
我是他儿子会不会让他蒙羞?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不知何时扎进了肉里,平时不碰就不疼,可一旦触及,便泛起细细密密的、挥之不去的酸涩。
我并不优秀,不出色,甚至没有有能拿得出手的特长。
他站在闻鹤鸣的光环边上,被那道光照亮了,却始终觉得自己是借来的亮,是星星偷了太阳的光才敢在夜里亮那么一小会儿。
星星本身不发光。
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有些话,他听了太多年了。有些自卑,早已落进了骨子里,不是一朝一夕能抛得掉的。
小小的他,是泪失禁,可是小小的他,被禁止流泪
“你吃我的穿我的,你拿什么还?你这辈子都还不起。”
“就你这样的,离了我连条狗都不如,狗还会看门呢,你会什么?”
“养条狗还会冲我摇尾巴。”
“哭?你还好意思哭?没人要的野种。”
“装什么可怜,你再哭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脸抽烂!”
“让你好好哭个够。”
那是一年冬天,养父喝多了酒,瘫在沙发上,用那种恶寒,无法形容的恶心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小小的池钰礼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茶几边上,站了很久,很久,眼泪也无声的淌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觉得他已经不会再在意那些话了。
“人家给你一口饭吃,你就眼巴巴地贴上去了?贱不贱啊?骨子里就是个贱骨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喂多少粮食都焐不热你那条狗命。”
每一句都是一把钝刀子,不致命,却来来回回地锯。
讨饭的命,贱骨头,养不熟的狗。
“你以为人家真稀罕你?就你这样的,要什么没什么,也就卖个乖,讨个巧,趁人家还没腻歪赶紧多蹭几口饭吃。等人反应过来你是个什么货色,第一个把你踹出门,到时候可别回来哭。”
“当初养你回来,没想到养了个祸害。”
他当时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端着那碗汤,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所有的骂。然后把碗放在茶几上,回了那个冰冷冻人的地下室,关上门,把头埋进膝盖里,坐了一整夜。
他不信。
他不相信。
他也挣扎过,在辗转难眠的夜里,会有另一道声音从内心深处浮起来。
我没有那么不堪。我只是普通了一点,笨了一点,不够好,但也没有那么差。
我没有偷过,没有抢过,没有害过任何人。
他没有资格那么说我。他只是想把怨气撒在我身上而已。
可这个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刚刚冒头,就被养父那咒骂嗓音碾得粉碎。
“别做梦了,你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有哪一样是拿得出手的?捐血卖肾人家都嫌你脏。”
“还觉得自己挺不错呢?你这种人,就配在泥里趴着,别想着往天上够,天上的东西你接不住,砸下来能把你砸死。”
“老子给你吃给你喝还还给出错了吗?从我家滚出去。”
养父心情好的时候,他可以上桌吃几顿热乎饭,而养父心情好时并不长有。
多数时,他的饭是少量剩饭。养父为了挫他的心气,会故意把好饭放坏,变成馊饭才允许他吃。一个馒头吃三天都是常有的事,菜汤里面的不知名虫子,在饿到极点的时候也是能面不改色的吞下去。
甚至连看大门的旺财的伙食都比他好,在高三学业和兼职以及养父的精神折磨的三重攻击下,他最累最饿的时候,也曾无数次和旺财抢过吃的……
眼泪拌饭和如梗在咽的日子他过了一年又一年,毫不重复的恶言相向,他消化了一次又一次,有时,他竟然还会想,眼泪沾过的馒头好软啊,有滋味的馒头比之前好吃多了……
他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他不在乎了,可那些话是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刻进骨头里的,有些已经结了疤,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他以为自己离开了那个地方,把那些话也一并关在了那扇门后面,他以为再次提起时他会不在意的。
但它么长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心跳的一部分,成为了每当他靠近任何一点温暖时,便会不自觉浮现出的最真实的反应——你配吗?
你不配,你配不上。
池钰礼垂下眼,看着自己攥紧电脑边缘的、微微泛白的指尖。
他在心里很小声很小声的反驳,他不是,他不是那个人嘴里说的那堆烂泥,他不是谁一招手就摇着尾巴凑上去的贱骨头。
都说爱人如养花,可他之前…从未体会过被爱的滋味啊……
他对别人好,是因为他想对别人好,是因为闻鹤鸣值得,崽崽值得,叶朝值得。不是因为他贱,是因为他在学着爱人。
最终,兜兜转转回到他最恐惧面对的问题:
他真的会永远不丢下我吗?他如果知道了我的不堪,也会这么想我吗?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他瞒着所有人,假装迈过了好多坎,把一切看得很淡,他每天都装成很开心的样子,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阴影就是阴影。
有些坎他永远也迈不过去,永远无法释怀。他不想这样,又好像只能这样,人如果可以一直活在幸福的瞬间里就好了……
他好想一直活在被闻鹤鸣宠着惯着的日子里……好想好想……
他好贪恋那个“家”的温度,贪恋闻鹤鸣叫他“鱼鱼”“宝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贪恋崽崽每次和他撒娇耍赖的模样,贪恋早晨餐桌上多摆出来的那副碗筷,贪恋一切让他觉得自己“被拥有”“被需要”的证据。
可越贪恋,就越恐惧。
恐惧这一切都是有期限的,恐惧自己不够好到值得被永久保留。恐惧某一天醒来,发现所有的温情不过是一份可以随时收回的赠品,而他连申诉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
真的赌不起,触碰到了阳光,谁还愿意回到地狱呢……
所以不论闻鹤鸣怎么说、怎么做,说多少遍“我家的”,做多少件让他鼻酸的事,他始终不敢像崽崽那样放肆地撒娇,不敢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被偏爱的那一个。
为什么他迟迟不叫他爸爸,是不想吗?并不是。如果没有闻鹤鸣主动开口,那这个称呼非特殊必要的情况下,他只会深深的藏在在心底。
他会牢牢的攥着那面名为“孺慕”的盾牌。
孺慕之情是他唯一被允许释放的情感,也是他用来阻挡所有危险追问的防线。
你看啊,我只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徒弟而已,我不贪心,我什么都不贪心。所以不要拿走。
好不好?不要拿走。
求求你……
他从来不许自己多想。
可思绪是关不住的。
一旦那道闸门松了,那些被乖巧压了又压的不安和自我怀疑,就像积了整个雨季的潮水一样涌上来,冰凉,无声,漫过他小心翼翼垒起的每一道防线,把他整个人淹没。
而此刻,他只能做一件事。
咬紧下唇。抱紧怀里的电脑。假装自己很平静。
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意。
巡考老师“哦”完那一声之后,明显顿了一下,他靠在门框上,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在回想什么。
目光在池钰礼脸上又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孩子脸色白的不正常,抖得也厉害。
而且和闻鹤鸣说的对不上号,罢了,有什么直接问当事人不就好了,巡考老师不在纠结,面上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收拾着,我先去巡考了。闻老师是个好人,你跟着他,有出息。”
“谢谢老师。”
池钰礼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巡考老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女老师敲键盘的细碎声响。
池钰礼站在原地,把电脑轻轻装进带来的包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而巡考老师出门径直拐入卫生间,手指在屏幕上点点:“歪?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