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没等孙皓喘匀气,一把抽过那张纸。线是黑的,画得密,圈圈叉叉,标着方位和深度。孙皓手指抖,戳着纸上一个点:“老摊,就咱以前喝豆浆那位置。下面十七丈,空的。”
李超把纸塞兜里,转身就走。赵铁山跟上来,阔剑扛肩上,脚步沉。夜无殇没吭声,独眼一眯,刀入鞘,带着两个夜枭跟后头。老修士也走,步子慢,没人扶,自己踩雪。矮个子魔修拖独眼男人跟上来,独眼男人腿瘸,雪深,走一步陷半步,矮个子魔修把他胳膊架肩上,两人歪歪扭扭往前挪。孙皓爬起来跟后面,纸攥手里,另一张,画得潦草,边走边看,差点撞赵铁山背上。
几百号人留在冰墙前,正道魔修散修混成一片,没人说话,看他们往南走。雪又落下来,密了,风绞着雪粒子往脸上打。有人蹲下去,有人站冰墙跟前不动,看裂缝绿光一闪一闪。周道士铜钱剑插雪里,手拢袖,低头念,念的什么听不清。
落云镇不远。雪坡翻过去,废镇就在山坳里。房子塌了大半,木梁黑黢黢戳雪,风从墙缝钻,呜呜响。李超踩过碎瓦,脚底嘎吱。走到镇东头。那棵老槐树还在,秃枝上挂冰凌,树底下石桌石凳冻裂了,歪着。以前夏天坐这儿喝豆浆,石桌烫屁股,老摊主拿抹布一擦,端碗上来,白气扑脸。碗里豆浆稠,挂壁,喝一口满嘴豆香,碗底沉着碎渣。李超每次都拿筷子搅,把渣搅起来喝干净。老摊主站旁边看,不说话,嘴角动一下,算笑。
现在石桌上雪积半尺,冰壳子硬邦邦,手按上去滑。
早餐摊就在树旁。油布早烂了,碎成条,挂在铁架子上,风一吹,扑啦啦响。铁架子锈成一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灶台石板裂两半,积雪盖住半边,露出底下黑灰,冻住了,铁锹都铲不动。以前这儿支锅,熬豆浆,热气腾腾,半条街都能闻见豆香。李超站石桌旁边,低头看。石桌面上有个碗底印子,圆的,雪化了又冻,印子还在。碗底印子旁边,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刀尖划的,浅,冻裂了,认出来是个“李”。
李超蹲下,手指摸那个字。
“挖。”
赵铁山阔剑插雪里,手扒。两个夜枭蹲下扒。矮个子魔修也来,指甲变硬,刨冰像刨土。雪扬起来,底下是冻土,硬得铁一样。赵铁山扒几下,指甲缝渗血,没停。矮个子魔修念咒,指尖冒黑气,冻土软一层,再刨。夜无殇站旁边看,独眼盯着地面,手按刀柄,没动。老修士也站边上,浑黄眼珠盯着石桌底下,嘴唇动,没出声。
刨到三尺深,碰到硬东西。赵铁山停手,扒开碎土。石桌底下露青砖。砖面光,砌得严,缝隙灌了铁水,黑亮。孙皓趴下摸,手指敲,回音空。他抬头看李超,嘴唇哆嗦,没说出话。李超蹲下,手按砖面。冰的,指头沾住。他站起来,增幅器掏出来,拧一圈,绿光照砖面。砖缝铁水发亮,绿光渗进去,里面有东西动,咔嗒,咔嗒,像齿轮咬合。
咔嚓。砖自己裂。从中间往两边开,石板往两边缩,齿轮转,铁链响,闷,像地底有磨盘。众人退一步。洞露出来。黑,往下十八丈,石阶窄,只容一人。风从洞里冒,热,带铁锈味,还有一股豆腥味,潮的,像泡了一夜的黄豆磨出来的浆,闷在缸里,捂馊了。石阶边上刻着纹,和冰墙上的一样,绿光一照,纹路亮一下,灭。
李超第一个下。石阶湿,脚底打滑。下了十几级,空间忽然开。手电亮。底下大,顶高,四面铁墙,锈得暗红。地上散着碎瓷片,碗底,盘沿,还有筷子,竹的,碳化了,一碰就碎。中间一口石磨,磨盘歪倒,磨眼堵着。李超认得,以前磨豆浆的石磨,和摊上那口一样,磨盘上还有豆渣干壳,灰白,指甲刮一下,粉末。
石磨后面,一道门。
门巨大,铁铸,高丈二,宽八尺。门面锈色斑驳,但刻痕深,线条清清楚楚。左边刻一碗豆浆,碗口冒热气,热气流成纹,弯弯绕。右边刻一个图案,两根蛇盘在一起,一上一下,中间横档连,每根蛇身上刻小字,密,密密麻麻,像符文又像数字。豆浆碗和蛇图之间,刻一行字,上古篆文,李超不认识。门缝中间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光秃秃两扇铁板对扣。
系统亮了。绿光投在门面,字滚:
【检测到源点坐标。门后为冰墙核心控制枢纽。当前状态:休眠。激活条件:血脉密钥。】
【欢迎回家。】
李超脑子嗡一下。血脉密钥。豆浆。DNA。他看豆浆碗,看双螺旋。老摊。七代人。守墙。以前每天早上喝的那碗豆浆,碗底沉着渣,老摊主说喝干净,别剩。他每次都喝干净。碗底渣子拼起来,和门上这碗一模一样。他伸手,手贴门面。铁冷,锈扎手。绿光从掌心渗出来,灌进门面刻纹。豆浆图案亮,双螺旋亮,从中间往两边延,整扇门绿光成脉,一跳一跳。门缝中间,一条光裂开,从顶到底,白光,亮得眼疼。
身后人喊。赵铁山喊他名字,声音劈了。夜无殇喊退,刀出鞘声脆。老修士声音远,像从水底冒,念了句什么,听不清。矮个子魔修尖叫,独眼男人闷哼一声。孙皓喊:“李超别推!纸背面还有字!”
李超没回头。手贴门面,白光顺胳膊爬,胳膊不疼,热,像灌豆浆那会儿,从嗓子到胃,暖。他想起老摊主的脸,模糊了,记不清,只记得手粗,端碗稳,豆浆从来不洒。门面绿光成脉,脉往门缝挤,白光涨,涨满,门板震,铁锈簌簌落。
李超推。
门开。一道白光吞没李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