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泽南侧的瘴雾,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郁。
沼泽地底深处,一股沉寂万古的古浊地脉之力缓缓翻涌升腾,顺着泥沼裂隙,源源不断溢散到空气之中。不同于寻常荒泽瘴气,这股古浊之力更加狂暴、更加阴寒,带着一股源自大地本源的侵蚀之力,专克世间伪道灵力。
漫天灰雾不再只是朦胧的薄纱,化作浓稠如墨的浊霭,沉沉压在所有人头顶。四周泥水翻涌,咕嘟作响,沼泽之中隐隐传来阵阵沉闷的地脉震动,仿佛沉睡的古老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方才与三头浊兽缠斗的余波尚未消散,沈砚已经悄然退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之上。他将方才采摘到的浊心草仔细收好,目光望向瘴雾深处,神魂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那两名隐藏在雾中的眼线,依旧没有现身。
方才三头浊兽围攻,沈砚全程恪守分寸,没有展露半分异道痕迹,让二人抓不到任何把柄。可古浊地脉骤然爆发,局势瞬间发生剧变。
古浊之力扩散开来,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这一队依靠伪月华修行的青云弟子。
不远处,另外几名分散在荒泽外围区域历练的弟子,最先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可怕。
伪道修士的灵力,本就是借伪天的月华之力转化而来,根基浮于表面,最怕大地本源的古浊冲刷。古浊侵入经脉,就如同烈火灼烧绸缎,灵力流转直接出现阻滞。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自浓雾中传来。
一名外门弟子运转功法,想要调动灵力抵御扑面而来的古浊瘴气,可体内伪灵力却如同陷入泥潭,流转滞涩,经脉隐隐传来刺痛。他只觉得灵海一阵昏沉,一股躁动的杂念在心底疯狂滋生,心魔的苗头悄然冒头。
他慌忙掏出宗门配发的驱瘴丹,一口吞下。丹药药力化开,短暂压制住部分侵蚀,可面对这股源源不断涌来的古浊地脉之力,驱瘴丹的效果正在飞速衰减。
“这瘴气不对劲!比传闻之中还要恐怖!”
另一名弟子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浑身灵力运转不畅,连简单的身法都难以维持,脚下一滑,险些直接跌入旁边的沼泽泥潭。
古浊之力,不只是简单的毒瘴。
它会动摇伪道修士的道心根基,直接瓦解伪法的运转根基。
普通驱瘴丹药只能抵御表层瘴毒,却根本抵挡不住来自地脉深处的古浊侵蚀。
队伍之中,那两名安插的眼线同样处境艰难。
二人藏身于沼泽洼地的厚雾之后,本想继续监视沈砚,可古浊之力席卷而来,瞬间便侵入他们的躯体。体内伪灵力节节败退,经脉一阵阵刺痛,道心躁动不安,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
二人脸色剧变,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荒泽南侧竟然会爆发古浊地脉。
原本的计划,是借着荒泽普通瘴气与浊兽,伺机寻找沈砚的破绽。可现在古浊之力爆发,整个荒泽外围的环境都变得极度凶险,连他们这两名特意挑选出来、修为达到引气七层的眼线,都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可他们身负执事堂密令,不能就此退走。
一旦就此撤离,回去之后无法向执事堂交代。
二人强压下体内躁动的灵力,咬牙维持隐匿状态,神识依旧死死锁定沈砚的方位。
古浊之力扩散,对于旁人是灭顶的劫难,可落在沈砚身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古浊地脉之力穿透雾气,侵入他的身躯。
狂暴阴寒的浊力涌入经脉,还没有来得及造成伤害,便直接落入丹田之内。
真墟墟壤轻轻翻滚,滤浊之力全力运转。
狂暴有害的古浊浊气,被墟土层层拆解消融。其中裹挟的大地本源,被剥离出来,缓缓沉淀,滋养墟壤,让真墟的底蕴又厚重了一分。
沈砚体表依旧维持着青云伪法灵力的伪装,外在看上去,同样被古浊之力侵扰,面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急促,一副和其他弟子一样备受煎熬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古浊于他,不是灾厄,乃是淬炼大道的机缘。
他可以轻易承受这股力量,甚至可以借此继续打磨真墟。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轻松。
若是在古浊爆发的绝境之中,别人都痛苦挣扎,唯独自己安然无恙,那便是最大的破绽。
沈砚刻意放缓呼吸,运转伪法功法,做出灵力被压制、艰难抵抗古浊侵蚀的样子。他的神魂却没有半分动荡,冷静观察着周遭一切。
他能够感知到,不远处的小队弟子,正在接连陷入危机。
有弟子灵力近乎枯竭,只能靠着丹药苦苦支撑;
有弟子道心受古浊搅动,已经生出心魔,眼神变得恍惚癫狂;
还有弟子脚下踩空,坠入泥沼边缘,挣扎呼救,却被厚重瘴雾隔绝,同伴根本来不及救援。
荒泽的古浊地脉,正在无情地收割着伪道修士。
这就是伪道修行最大的弊病。
一切力量依附于伪天规则,一旦脱离伪天庇护,遇上本源浊力,便会不堪一击。
伪道修士,就如同漂浮在水面的浮萍,看似修为高深,根基却没有扎根大地。一旦风浪袭来,便随时会倾覆覆灭。
沈砚心中默默感慨。
青云宗门,口口声声宣扬正道,教导弟子要顺应天道,修行伪法。可这所谓的天道,本就是域外伪天编织的牢笼。他们的力量,从根源上就存在致命缺陷。
古浊之力还在持续增强,沼泽地面不断微微震颤,远处传来浊兽此起彼伏的嘶吼。大量浊兽被地脉古浊气息吸引,纷纷朝着南侧区域聚拢过来。
越来越多的妖兽,在瘴雾之中穿梭游荡。
这些浊兽,以荒泽地脉浊力为食,天生就喜欢吞噬伪道修士散逸出来的伪灵气。
它们感知到一众青云弟子身上的伪灵力波动,如同嗅到血肉的饿狼,纷纷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吼——!”
数声兽吼接连响起,浓雾之中,数道庞大黑影快速逼近。
危机已经彻底笼罩整片区域。
不远处,一名弟子已经被两头浊兽盯上。他灵力被古浊压制,招式滞涩,勉强抵挡片刻,便被妖兽一爪扫中肩头,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之下,他心神大乱,体内伪灵力直接溃散大半,眼看就要葬身兽口。
这一幕,被藏在雾中的两名眼线看在眼里。
二人心中一动,一个歹毒的念头悄然浮现。
眼下古浊爆发,局势大乱,正是制造意外的绝佳时机。
若是借着混乱,制造事端,栽赃到沈砚头上,便可以完美达成执事堂的指令。
他们可以假意出手救援,却暗中出手,制造出沈砚见死不救,甚至暗中出手加害同门的假象。
只要能够拿到“证据”,回去之后,便可以罗织罪名,直接定沈砚的罪责。
就算沈砚侥幸活下来,也会背负残害同门的大罪。
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暗中达成默契。
他们没有立刻行动,依旧蛰伏在瘴雾之后,静静等待时机。
他们要等,等局势进一步混乱,等更多弟子遇险,等到可以完美栽赃的那一刻。
沈砚的神魂感知,将二人的心思尽数捕捉。
他看得清清楚楚。
古浊地脉爆发,本是天灾绝境,可这两名眼线,心中所想的,依旧不是求生,而是如何利用这场灾难,构陷自己。
宗门的猜忌,已经深入骨髓。
哪怕身处生死险境,他们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有贸然行动。
他不能直接出手拆穿二人。
一旦此刻爆发冲突,在这荒泽死地,没有旁人见证,他便是百口莫辩。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蓄意行凶,谋害同门眼线。
眼下,局面已经乱成一团。
周围不断传来弟子的惨叫、妖兽的咆哮、泥水翻涌的轰鸣。古浊瘴气遮天蔽日,视线受阻,神识也会被浊力干扰。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有弟子重伤濒死,有弟子被浊兽围困,还有人已经开始出现心魔疯癫的征兆。
沈砚站在土丘之上,目光扫过整片混乱的沼泽。
他心中清楚,接下来,便是考验。
他要在这漫天古浊、妖兽环伺、眼线窥伺的绝境之中,保全自身,守住底线,不落入对方的圈套,同时,还要寻找机会,暗中救下那些无辜的同门。
但救人,必须做得极其隐秘。
不能暴露真墟的力量,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不能让那两名眼线抓住可以构陷自己的口实。
古浊地脉还在持续涌动,沼泽深处,更多的浊兽正在赶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住了荒泽南侧的每一个人。
而暗处的阴谋,也正在这乱世般的混乱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