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古浊瘴霭在沼泽上空滚滚翻涌，地脉震颤愈发频繁，脚下黑泥不断微微起伏，泥水咕嘟咕嘟往外冒起黑色气泡。

荒泽之中的浊兽，本就依靠地脉浊力存活。如今古浊地脉彻底苏醒，浓郁的浊力如同无形的信号，将方圆数里之内的妖兽尽数吸引过来。

一声声兽吼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的浓雾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这些浊兽，天生便对伪道修士逸散出来的伪灵气极为敏感。伪灵力源自伪天月华，在荒泽古浊的环境下，就像是黑夜之中的灯火，格外醒目。妖兽嗅到这股气息，便会不顾一切扑杀而来，吞噬伪灵气滋养自身。

这便是伪道修行最根本的弊病。

修士修炼出来的伪灵力，并非自身本源，是借取伪天规则所得。在伪天庇护的疆域之内，尚且可以安稳修行，可一旦踏入这种古浊之地，伪灵力便会成为招引灾祸的祸根。

此刻小队的几名弟子，处境已是岌岌可危。

古浊持续侵蚀经脉，伪灵力运转滞涩，驱瘴丹药药力不断被消耗，不少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们体内不断外泄的伪灵气，如同诱饵，源源不断吸引着浊兽。

“快跑！妖兽太多了！”

一名弟子厉声嘶吼，他身上已经挂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青色弟子袍。他拼命催动残存的伪灵力，想要施展身法后撤，可灵力如同陷入泥沼，身法变得笨拙迟缓。

一头体型如同水牛般的浊兽，冲破重重瘴雾，径直朝着他猛扑过来。妖兽浑身硬皮布满灰黑色纹路，口中喷吐淡淡的蚀灵浊气，那双赤红的眼珠死死锁定对方身上散逸的伪灵气。

那弟子慌忙抬手抵挡，掌劲软弱无力，被浊兽一爪狠狠拍在胸膛。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进泥泞沼泽之中。

妖兽没有停歇，踏着泥水，步步逼近，准备张口吞噬他体内外泄的伪灵。

不远处，另外两名弟子也遭到围攻。一人被两头浊兽夹击，苦苦支撑，丹药已经全部耗尽，灵力快要枯竭，只能依靠肉身硬抗妖兽的攻击。另一人被古浊搅动道心，心魔滋生，眼神涣散，已经分不清敌我，在浓雾之中胡乱挥拳，反而将自己暴露在妖兽的视野之下。

整个荒泽南侧，已经沦为一片修罗场。

带队的刘执事，此刻也被困在荒泽外围的交界地带。

古浊之力同样压制着他的伪灵力，他修为虽高，达到引气九层，可面对骤然爆发的地脉古浊，依旧难以完全抵御。他一边抵挡袭来的浊兽，一边用神识向内围探查，可古浊瘴气干扰神识，只能捕捉到零星的惨叫与兽吼，根本看不清内围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心中十分焦灼。

此次任务，他身负监视沈砚的密令。可眼下局势彻底失控，大量浊兽涌来，古浊肆虐，小队弟子伤亡不断出现。若是小队折损过多，回去之后，他也难辞其咎。

可他又不敢贸然深入南侧雾区。一旦深入，自身也会陷入险境。

李执事只能在原地不断发出传讯的神念，呼喊弟子向他所在的方向靠拢，可浓雾隔绝，不少弟子根本接收不到讯息。

而藏在沼泽洼地之中的两名眼线，此刻同样腹背受敌。

古浊侵蚀肉身，伪灵力不断衰减，周遭浊兽不断逼近。他们二人修为达到引气七层，比普通外门弟子要强上一截，可面对源源不断涌来的妖兽，也渐渐感到吃力。

但他们依旧没有放弃监视沈砚。

哪怕自身性命都受到威胁，他们的神识依旧牢牢钉在沈砚的方位。

二人心中盘算。

眼下大乱，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今同门接连遇险，只要稍加操作，便可以制造出沈砚见死不救、甚至暗中加害同门的假象。

就算不能当场击杀沈砚，只要拿到“证词”，回到青云议事堂，便可以罗织罪名，坐实他私修异术、残害同门的罪状。

可他们也明白，不能直接出手。

一旦主动对沈砚发难，在这无人见证的荒泽之内，若是失手，反会落得自己身死的下场。

他们在等待一个契机，等待有同门重伤濒死，等待沈砚出手救人的瞬间。

只要沈砚出手，无论他是救，还是不救，二人都可以歪曲事实，编造说辞。

若是沈砚见死不救，便可以控诉他冷漠无情，漠视同门性命；

若是沈砚出手救人，便可以暗中做手脚，嫁祸是沈砚出手伤人，造成同门伤亡。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抓住机会，给沈砚扣上罪名。

沈砚立于土丘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神魂在古浊瘴气的干扰之下，依旧可以清晰分辨出周围每一处动静。

他看着同门弟子一个个陷入绝境，看着浊兽疯狂追逐着伪灵气肆意屠戮，看着那两名眼线在生死危机之中，依旧不忘算计自己。

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同门，大多和他一样，都是青云底层的寒门弟子。他们勤恳修行，信奉宗门传授的正道，可到头来，却因为伪道根基的缺陷，在这片死地之中，沦为妖兽的猎物。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仅仅是修炼了宗门所传授的功法，便要承受这般苦难。

可沈砚也清楚，自己不能贸然出头。

一旦毫无保留出手救人，必然会展露远超引气中期的实力，直接坐实眼线心中的猜想，被认定身怀异道。到时候，就算救下同门，也只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可若是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同门惨死，又违背自己本心。

两难之间，沈砚快速思索对策。

他要救人，但必须做到不留痕迹，不能暴露真墟的力量，不能给两名眼线留下任何可以构陷的把柄。

丹田之内，真墟缓缓运转。

他刻意压制住自身全部的真墟力量，只维持体表那一层伪装的伪灵力。同时，他暗中调动墟壤滤浊之力，将周遭一小片区域的古浊浊气，悄然引开少许。

这一份改动十分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他没有直接出手斩杀妖兽，而是借着瘴雾的掩护，巧妙挪动石块，拨动沼泽的水流，制造出微弱的环境变动。

一头浊兽正扑向方才被打飞摔入泥沼的那名弟子。

就在妖兽即将下口的刹那，沈砚借着浓雾遮挡，暗中催动一股微弱的伪灵力，精准打在妖兽后腿关节。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足以击杀妖兽，仅仅让妖兽身形一个踉跄，动作出现一瞬的迟滞。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空隙，那名濒死的弟子，拼尽残余力气，抓住机会，滚向一旁，堪堪躲开妖兽致命一击。

妖兽被干扰，怒火翻涌，转头搜寻偷袭之人。可漫天古浊瘴雾遮蔽视线，它感知不到沈砚的位置，只能愤怒地咆哮，在泥沼之中来回徘徊。

那名弟子死里逃生，大口大口喘息，满身泥泞，惊魂未定。他完全不知道方才是有人暗中出手相助，只以为是妖兽动作出现失误，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暗处的两名眼线，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们看见妖兽出现短暂的滞涩，可瘴雾太厚，神识被古浊干扰，根本分辨不出那股微弱力量来自何处。他们只能看到，那名弟子侥幸躲过一劫，却找不到任何证据指向沈砚。

二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不甘。

机会就摆在眼前，却抓不住。

沈砚继续故技重施。

借着浓雾掩护，不动声色，一次次制造微小的变数。

有的时候，是一块碎石滚落，惊扰浊兽的注意力；有的时候，是沼泽泥水突然翻涌，打乱妖兽扑击的节奏；有的时候，是引动微弱气流，稍稍偏移妖兽的攻击方位。

他始终没有正面现身，没有展露强大战力，所有的干预都极为隐蔽。

他救下了数名濒临死亡的同门，可每一次，都做得如同巧合一般。

被救下的弟子，只觉得自己运气好，侥幸躲过劫难，完全不知道背后有人暗中出手。

两名眼线反复探查，却始终抓不到半点把柄。

他们想要找破绽，可沈砚的每一处行为都合乎情理。他就站在土丘之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同样受古浊侵蚀，看上去也在艰难抵抗瘴气，完全就是一名自顾不暇的普通弟子。

可越是这样，二人心中的疑窦便越是深重。

明明环境如此凶险，旁人一个个伤亡惨重，沈砚却始终安然立于土丘，还能不断有同门“巧合”般死里逃生。

这绝非寻常引气中期弟子可以做到。

可没有实据，一切怀疑都只是猜测。

他们不敢贸然上前对峙。

一旦对峙，没有证据，反而会被沈砚反咬一口，落得私斗同门的罪名。

就在这时，沼泽深处，传来一声更加狂暴的兽吼。

一头体型远超普通浊兽的巨型浊兽，破开层层浓雾，缓缓现身。

这头妖兽身躯庞大，浑身布满漆黑鳞甲，周身缭绕浓厚的古浊浊气，一双竖瞳泛着凶戾红光。它的出现，让周遭所有普通浊兽都纷纷匍匐，不敢上前。

这是荒泽外围的霸主，浊沼巨獠。

它感知到整片区域大量伪灵气的气息，庞大的身躯踏碎泥泞，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缓步走来。

巨獠的出现，瞬间将危机推向顶峰。

周围残存的弟子，看见这头巨兽，尽数陷入绝望。

就连那两名眼线，脸色也瞬间惨白。

引气七层的他们，面对这头浊沼巨獠，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

远处的刘执事，也终于察觉到这头巨兽的气息，心神大震。

古浊爆发，竟然引动了荒泽外围的霸主出世。

内围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浓雾翻滚，古浊肆虐，浊兽环伺，巨兽降临，暗处眼线依旧虎视眈眈。

沈砚站在土丘之上，望着缓缓逼近的浊沼巨獠，眼神沉静。

他很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