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刚蒙蒙亮，季远舟就被一阵响亮的哭声从睡梦里拽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劲头，像是故意跟他过不去。
他条件反射地翻身坐起，结果脑袋撞到床头柜上，痛得龇牙咧嘴。陈雪宁也被吵醒了，在被窝里哼了一声：“平安又尿了。”
赶紧点灯去看，果然，小家伙皱着一张脸，裤子湿了一大片，正扯着嗓子哭得欢实。季远舟手忙脚乱地解尿布，结果越急越乱，扣子半天解不开，反倒弄了一手都是黄色的。
“你慢点，别急。”陈雪宁躺在床上笑，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
“这怎么慢得了。”他终于把尿布扯下来，结果孩子一泡尿直接呲到他手背上，温热的，带点重量。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这种日子，虽然累，但充实。
八点多钟，巷子里的阳光已经铺了半条街。季远舟把儿子哄睡，轻轻放进摇椅里，又给他轻轻晃了两下。小家伙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雪宁从里屋出来，端了碗粥给他：“先吃点东西，一早上忙得都没停过。”
他接过碗，喝了两口热粥，身体这才缓过来。外面有人经过，探头往店里看了一眼，是隔壁卖菜的刘婶子：“哟，小季忙着呢？”
“刘婶买菜去了？”他应了一句。
“刚去菜市场转了一圈，”刘婶子拎着菜篮子，“你家小子昨晚闹得厉害，我听见哭了半宿。”
“没事，小孩子都这样。”他笑了笑，送走刘婶子，继续收拾桌上的布料。
裁缝店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一进门就递烟：“老板，做衣服。”
季远舟接过烟一看，是巷口小学的刘校长，两个人见过几面。刘校长也不客气，直接说明来意：“学校要给学生们做校服，三十套，你看看能不能做？”
“能能做。”季远舟点上烟，“什么规格？”
“就是普通的蓝布外套，胸口绣个校徽。”刘校长比划了一下，“价钱方面，能不能便宜点？学校经费紧张，你知道的。”
季远舟心里算了算，三十套的布料钱再加上工钱，利润确实很薄，弄不好还要赔功夫。但他又想了想，都是街坊邻居的，生意上门不容易，得罪人不好。再说，他刚回来那会儿，也是靠着邻里帮衬才站稳脚跟的。王婆送红糖，周记名送布料，刘奶奶帮忙收拾院子，这些好他都记着呢。
“行，我做。”他点了点头，“下周来取？”
“好好好。”刘校长很高兴，“那就麻烦你了。”
等人走了，季远舟站在店里算了又算。三十二套校服不算大活，但也不小。如果接下来这批活，最近一个月基本上就没什么时间顾别的事了。他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绣品——那是母亲留下的燕子梅花图，他花了大半年才修补完。此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绣品上，那只燕子像是活了一样。
摇椅里，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巴嘬了两下，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陈雪宁从后面走出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就是这批校服，时间上有点紧。”
“紧就紧呗，反正咱们现在也不愁吃喝。”她倒是想得开，“再说，这生意都上门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盘算。如果接了这批活，绣品修补的工作就要停下来，那幅画母亲还没绣完，他答应过要把它完成。可是不做的话，生意怎么办？房租水电都是钱，总不能光指着以前那点老本吃一辈子。
“你啊，就是想太多。”陈雪宁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手头的活做好再说。”
他看了妻子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段时间以来，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累，从没说过一句怨言。反倒是自己，常常一个人胡思乱想，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雪宁，”他叫她名字，“等这批活做完，我带你和平安去城里逛逛。”
“去城里干什么？”她愣了一下，“那地方花销大着呢。”
“也不干什么，就是想让你们出去走走，”他笑了笑，“老是闷在巷子里，对孩子也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窗外，阳光正好，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巷子里有人吆喝卖豆腐，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股人间烟火气。
季远舟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嗖一下蹿过去，提着菜篮子的老奶奶慢慢往前走，追逐打闹的孩子们笑声清脆。这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回过头，看了看墙上的绣品，又看了看摇椅里的孩子。那只燕子仿佛在看他，等着他做出选择。
这笔生意，做还是不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