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刚蒙蒙亮，季远舟就被一阵响亮的哭声从睡梦里拽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劲头，像是故意跟他过不去。
他条件反射地翻身坐起，结果脑袋撞到床头柜上，痛得龇牙咧嘴。陈雪宁也被吵醒了，在被窝里哼了一声：“平安又尿了。”
赶紧点灯去看，果然，小家伙皱着一张脸，裤子湿了一大片，正扯着嗓子哭得欢实。季远舟手忙脚乱地解尿布，结果越急越乱，扣子半天解不开，反倒弄了一手都是黄色的。
“你慢点，别急。”陈雪宁躺在床上笑，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
“这怎么慢得了。”他终于把尿布扯下来，结果孩子一泡尿直接呲到他手背上，温热的，带点重量。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这种日子，虽然累，但充实。
八点多钟，巷子里的阳光已经铺了半条街。季远舟把儿子哄睡，轻轻放进摇椅里，又给他轻轻晃了两下。小家伙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雪宁从里屋出来，端了碗粥给他：“先吃点东西，一早上忙得都没停过。”
他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卖豆腐的吆喝声由远及近，王婆的油条下锅滋啦作响，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吃完早饭，裁缝店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都是来取定做好的衣服的。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想着昨天校长说的那批校服。三十套，价格确实压得低，但做完能有两百多块纯利，够一家人过一个月了。只是工期紧，要在一个星期内做完的话，就得熬夜赶工。
“老板，我的衣服好了没？”一个中年妇女问道。
“好……好了好了，”他转身去货架上取，“张婶子，您试试合不合身。”
张婶子接过衣服，抖开来看了看，又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嗯，正好。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谢谢张婶子。”他笑了笑，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送走早上的客人，他坐在店里发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一块亮斑。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旁边是那匹还没绣完的绣品——母亲的燕子仍然缺着翅膀，这些日子太忙，一直没顾上继续修补。
他盯着那匹绣品看了半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只燕子就差一只翅膀就能完成了，可他现在连坐下来静心绣几针的时间都没有。
这时，孩子醒了，在里屋哇哇哭。陈雪宁正在坐月子，不能碰冷水，她只能躺在床上着急：“远舟，平安醒了！”
他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进去哄。抱起孩子摇晃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钱可以慢慢赚，但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如果为了赶工日夜颠倒，哪还有精力陪孩子长大？再说，这门手艺是母亲留下的，他答应过要把那只燕子绣完，总不能食言。
他决定接下订单，但只答应两个星期内完成，能做多少是多少。大不了晚上少睡点，总能熬过去的。
陈雪宁听了他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太辛苦了？你白天要看店，晚上还要赶工，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他笑了笑，“年轻的时候熬惯了的。再说，这生意都上门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你不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吗？”
她白了他一眼：“我那是安慰你的话，你倒好，当真了。”
“你说的对，”他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先把手头的活做好再说。”
午后阳光正好，季远舟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找刘校长。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车轮轧过去，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裁缝店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皮肤晒得黝黑。那人正往店里张望，像是找人的样子。
季远舟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张脸虽然老了不少，但他认得——是当年纺织厂的老同事张建国。
“远舟！”张建国也看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真是你！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多年未见的老同事突然造访，季远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裁缝店的门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些东西，以为已经忘了，但其实一直藏在记忆深处。比如那些年在纺织厂的日子，比如那些一起干活的朋友，比如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半天，他才挤出句话。
“嗨，别提了，”张建国挠挠头，“我问了赵建国，他说你在槐树巷开裁缝店，我就找来了。怎么样，这些年还好吧？”
“还行，”他点点头，“你呢？还在纺织厂？”
“厂子去年黄了，”张建国笑了笑，有点苦涩，“现在给私人老板打工，跑腿送货啥的。听说你小子在广州那边混得不错，怎么想起回来了？”
季远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跟老同事说自己在广州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孩子都跑了吧。他犹豫了一下，只是笑了笑：“外面待久了，想家了呗。”
张建国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好，回来好。故土难离啊，哪儿都比不上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