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刚蒙蒙亮,季远舟就被一阵响亮的哭声从睡梦里拽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劲头,像是故意跟他过不去。
他条件反射地翻身坐起,结果脑袋撞到床头柜上,痛得龇牙咧嘴。陈雪宁也被吵醒了,在被窝里哼了一声:“平安又尿了。”
赶紧点灯去看,果然,小家伙皱着一张脸,裤子湿了一大片,正扯着嗓子哭得欢实。季远舟手忙脚乱地解尿布,结果越急越乱,扣子半天解不开,反倒弄了一手都是黄色的。
“你慢点,别急。”陈雪宁躺在床上笑,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
“这怎么慢得了。”他终于把尿布扯下来,结果孩子一泡尿直接呲到他手背上,温热的,带点重量。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这种日子,虽然累,但充实。
八点多钟,巷子里的阳光已经铺了半条街。季远舟把儿子哄睡,轻轻放进摇椅里,又给他轻轻晃了两下。小家伙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雪宁从里屋出来,端了碗粥给他:“先吃点东西,一早上忙得都没停过。”
他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是来做衣服的街坊。他放下碗迎上去,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十点多的时候,裁缝店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季远舟抬头一看,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一进门就递烟:“老板,做衣服。”
他接过烟,正要问做什么样的,那人突然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睛慢慢亮起来。
“远舟?季远舟?”
他愣了一下,仔细看那张脸。皱纹比从前深了,皮肤晒得黝黑,但眉眼依稀还能认出来。
“建国?”
“可不就是我!”张建国大笑起来,一拳擂在他肩膀上,“你小子,这些年跑哪儿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激动。张建国是他当年在纺织厂时的师兄弟,两个人一起进厂,一起学技术,后来他辞职南下,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别站这儿了,进来说。”季远舟把他让进店里,又给他搬了个凳子。
张建国四下打量了一圈。裁缝店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柜台后的架子上摆着各色布料,靠窗的位置还放着个摇椅,竹编的,看样子是给孩子准备的。
“你现在就干这个?”张建国问,语气里有点意外。
“嗯,开个小店,混口饭吃。”季远舟给他倒了杯水,“坐。”
张建国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季远舟摆摆手:“戒了,雪宁说孩子闻着烟味不好。”
“可以啊,都当爹了。”张建国点上烟,笑了笑,“多大了?”
“刚满月。”季远舟也笑了笑,想起儿子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
两个人抽着烟,聊了一会儿往事。张建国说纺织厂这两年效益直线下降,工资都发不出来,很多老工人提前内退了。他算是坚持到最后的一批,去年厂子彻底倒闭,他拿了笔遣散费,现在给私人老板打工,跑腿送货什么的。
“想当年咱们在厂里那会儿,”张建国叹了口气,“多热闹啊。现在想想,跟做梦似的。”
季远舟点点头,没说话。那些年的事,确实像做梦。他记得自己刚进厂的时候才十六岁,什么都不会,张建国比他大两岁,已经是老师傅了,手把手教他修机器。后来他辞职南下,两个人就没再联系过。
“远舟,”张建国突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县城新开了一家服装厂,叫恒发制衣,正在招有经验的管理人员。”张建国看了看他,“我有个亲戚在里面当主管,跟我说了一声,说像你这种在广州开过厂的,去那儿肯定没问题。工资待遇都不错,比你守这个小店强多了。”
季远舟愣了一下,没想到张建国会说这个。他想了想,摇摇头:“算了,我现在走不开。”
“咋了?”
“店里就我一个人,雪宁还要带孩子,根本忙不过来。”他解释道,“再说了,孩子太小,离不了人。”
张建国理解的点点头:“也是,你小子现在有家有口的跟我们不一样。那这样吧,要是以后想通了,随时找我,我帮你联系。”
“行。”季远舟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把这事当真。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张建国看看天色不早了,起身告别。季远舟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骑上自行车,汇入街上的人流。
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他转身回到店里。摇椅里的孩子醒了,正哇哇哭闹。他赶紧过去抱起来,轻轻晃着。孩子的小手抓住他的衣领,哭声渐渐小了。
那些年的事情,仿佛还在眼前。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地。结果呢?还不是回到了原点。不过他也想通了,平平淡淡才是真。现在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踏实。
傍晚,陈雪宁从里屋出来,看到他抱着孩子发呆。
“想什么呢?”她走过来,接过孩子。
“没什么,”他犹豫了一下,“今天张建国来了,就是以前纺织厂的那个师兄弟。”
“他来干什么?”
“来看看我,说是听说我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说,“他还跟我说,县城新开了家服装厂,在招人。”
陈雪宁抱着孩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想去?”
“我没……”他想说自己没想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你呢,想不想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