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院子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季远舟轻手轻脚地把摇椅从店里搬出来,放在槐树下。这是入夏以来最舒服的时节,不热,蚊子也少。
“坐会儿?”他朝陈雪宁招招手。
她愣了一下,通常这个点他都在柜台前捣鼓那些布料。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干嘛?有话说?”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有邻居在院子里聊天,笑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今天张建国说的那事儿,”他开口,声音有点低,“你真的想问?”
陈雪宁侧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了不少,这两年明显老了。
“我就随便问问。”她说,“你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说实话,”他犹豫了一下,“有点想去。”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毕竟是个机会,”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县城里的厂子,规模肯定比咱们这个小店大。工资也高,说不定还能把以前在广州学的那套都用上。”
“那就去呗。”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是——”他转过头看她,“又不放心你们娘俩。平安才多大?你一个人又带孩子又看店,哪忙得过来?”
陈雪宁没接话。她低头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再说了,”他叹了口气,“当年去广州,结果怎么样你也知道。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那是当年,”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现在是现在。能一样吗?”
他愣住了。确实不一样。那时候年轻气盛,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结果呢?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跑了,差点连老家都不敢回。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家,有孩子,有小店,还有她。
“你想太多了。”陈雪宁扭过头看他,眼神很温柔,“店里有我呢,孩子我一个人也能照顾过来。再说了爹还在,有什么事情也能搭把手。”
“我就是……”他说了一半,又咽回去。
“就是什么?怕对不起我们?”她轻轻笑了一声,“你呀,就是爱瞎想。去吧,想去就去,别委屈了自己。”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些年亏欠她太多了,她却从来没有抱怨过。生孩子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她疼得满头大汗都没哼一声。坐月子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换尿布,她躺在床上看着直笑,说“你这个爹当得也太笨了”。
“行,”他点点头,“我再想想,不急。”
“还想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张建国不是说了随时找他。先去看看,了解了解情况,又不是去了就一定要干。”
她说得轻松,但眼神里有光。那是一种信任的光芒,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季远舟就醒了。昨晚上想了一夜,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门看了一眼。陈雪宁和孩子还在睡,母子俩的呼吸声均匀而平静。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父亲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连贯,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季远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父亲打完一套,才走过去。
“爸,”他叫了一声,“您过来,我跟您说点事儿。”
季德厚看了他一眼,走到石桌旁坐下。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茶壶。
“啥事儿?”父亲问,语气很平静。
“张建国昨天来了,您知道吧?”
“知道。”父亲点点头,“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他跟我说,县城新开了家服装厂,在招人。”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表情,“我想去看看。”
父亲没说话,只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想去就去,”过了半天,父亲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男人家的事业重要,家里有我呢。”
这就是父亲。永远不会说太肉麻的话,但行动上永远支持。
“您一个人,行吗?”他不放心地问。
“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父亲瞪了他一眼,“去吧,去看看。合适就干,不合适就回来反正店里也不差你一个。”
话虽这么说,但季远舟知道,父亲是支持他的。就像当年他去广州,父亲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临走前硬塞给他五百块钱,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退休金。
“行,”他点点头,“我去看看,下午就回来。”
吃完午饭,他把店门关上,骑上自行车出了门。县城离槐树巷不远,骑自行车大约四十分钟。他沿着大路一直往东,路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恒发制衣厂在县城东边,规模不小。厂区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招聘有经验的管理人员”。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厂区里机器声嗡嗡作响,偶尔有工人推着布料进进出出。门口有个传达室,里面坐着个看门的大爷,正盯着他看。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