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室的大爷问了句“找谁”,他说来找王经理面试。大爷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从厂房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出头,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神。
“你就是季远舟?”年轻人伸出手,“我是王志远,恒发制衣的人事经理。张建国跟我提过你。”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笑容也很真诚。季远舟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这人应该是个海归,眼光跟内地人不太一样。
王志远把他带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公司的规章制度。桌上放着一叠资料,看来是提前准备好了。
“先坐,”王志远示意他坐下,“我看了你的简历,在广州开过制衣厂?”
“是,”季远舟点点头,“九一年过去的,干了三年,后来厂子倒闭了。”
“倒闭的原因方便说吗?”
他犹豫了一下。老周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再提。但人家问了,总不能不说。
“合伙人出了问题,”他简单地解释,“我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被坑了一把。”
王志远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没有追问。这种分寸感让季远舟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好了几分。
接下来的谈话主要围绕服装加工的技术问题。王志远问得很细,从面料选购到裁剪工艺,从流水线管理到质量控制,样样都问。季远舟答得也很认真,这些都是他的老本行,说起来头头是道。
聊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王志远突然笑了。
“季师傅,我直接跟你说吧,”他身体往前倾了倾,“我们厂刚起步,正缺你这样有经验的人。我想请你来当车间主管,负责生产这一块,月薪八百块,你看怎么样?”
八百块。季远舟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在当时的县城算是高工资了,比他在纺织厂时翻了好几倍,也比现在裁缝店的收入可观得多。
“我能考虑一下吗?”他说,“这么大的事,得回家商量商量。”
“应该的,”王志远站起来,“你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我们厂随时欢迎你。”
从办公室里出来,季远舟沿着厂区的路往外走。路两边种着梧桐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骑上自行车,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八百块。确实诱人。
如果去了的话,家里经济条件能改善很多。孩子的奶粉钱不用愁了,裁缝店也能扩大规模,说不定还能把老宅翻修一下。
但他又放不下裁缝店。那是他一点点做起来的,倾注了他的心血。更放不下孩子,平安才几个月大,他舍不得。更放不下刚刚好起来的日子——父子关系刚刚缓和,陈雪宁对他越来越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掐灭,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陈雪宁正在给孩子喂奶。见他回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人家让我考虑考虑,”他在椅子上坐下,“过几天再答复。”
“噢,”她应了一声,继续给孩子喂奶。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随口问道,“给你开多少工资?”
“八……八百。”
陈雪宁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这么多?”
“嗯。”
“那你去不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紧张。她是希望他去,还是不希望他去?
“想去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这个问题他在路上想了一路。此刻看着她平静的眼神,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不想,”他说得很干脆。
她笑了,把孩子放到摇篮里,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那就不去。”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他心里踏实极了。他想明白了,自己想要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而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每天早上开店,晚上关门,抱着孩子哄睡觉,这种日子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自行车又去了恒发制衣。
王志远见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显然以为他是来上班的。
“季师傅,想通了?”
“对不起,王经理,”他歉意地笑了笑,“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留在家里。这份工作我不能接。”
王志远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太可惜了,”他叹了口气,“你这种人才很难找的。”
“谢谢你的好意,”季远舟真诚地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合作,我一定来。”
“那好,”王志远伸出手,“随时欢迎你回来。”
握完手,季远舟走出厂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骑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这就是他的选择,虽然不是最赚钱的,但一定是最适合他的。
快到槐树巷的时候,他看见父亲站在巷口,正往这边张望。阳光下,父亲的背似乎又驼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
“咋又出去了?”父亲问,语气很自然。
“没事,”他停下车,“就是去县城逛了逛。”
父亲也没多问,转身往回走。他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进了巷子。
巷口卖早点的王婆正在炸油条,见他回来,笑着招呼:“远舟回来了?吃点儿?”
“不了,王婆,我吃过了。”
阳光正好,槐树巷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院墙根下的野花开了几朵,邻居家的狗趴在门口打盹,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他哪儿也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