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枕边。季远舟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陈雪宁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他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昨晚上太晚才睡，梦里有母亲的影子，醒来却记不清了。
“起来了？”陈雪宁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粥，“快来吃饭。”
他应了一声，下床穿好衣服。走到外屋，看到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陈雪宁把碗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吃完了去妈那儿？”她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绣品完成的事。
“嗯，”他点点头，“我想亲自交给妈。”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从角落里拿出那个布包，轻轻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那匹绣品静静地躺在里面——那只燕子终于完整了，另一只翅膀和他的一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他放下碗筷，小心翼翼地捧起绣品。母子两半的针法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哪里是母亲的，哪里是他的。图案是一对飞鸟，一大一小，在云间翱翔。那只大的是母亲，小的是他。这些年，他飞远了，现在终于回来了。
眼眶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我陪你去。”陈雪宁站起来。
“不用，”他摇头，“我想单独跟妈说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他小心地把绣品卷好，放进布袋，骑上自行车出了门。早上的空气带着些凉意，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叶。他骑着车穿过槐树巷，穿过城东的菜市场，穿过那座熟悉的石板桥，往母亲的方向去。
母亲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这些年一直有人打扫，坟前干干净净的。他把车停在山脚，提着布袋往上走。山路不算陡，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到了坟前，他停下脚步。墓碑上刻着“先妣周氏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爱子远舟立”。那是父亲立的，当年他不在家，是父亲一手操持的后事。
他把布袋放在地上，慢慢跪下来。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了。”
坟茔沉默无声，只有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打开布袋，把那匹绣品取出来，轻轻展开。阳光照在丝线上，那只燕子仿佛活了过来，展开翅膀，随时准备飞走。
“您的绣品，我帮您完成了。”他的声音颤抖着，“您看，我们母子俩终于又在一起了。”
他把绣品举高，让母亲看个清楚。那对飞鸟在云间翱翔，一大一小，永远不分离。
“这些年，我欠您太多太多了，”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年轻时候不懂事，总想着往外跑。后来想回来，您却已经不在了。我一直自责，觉得自己不孝，觉得自己对不起您。”
他跪在那里，把这些年的心事都说给母亲听。说他在广州的失败，说他的婚姻，说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到故乡，说他这些日子的生活。他说了很多，说得很乱，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话一次说完。
“妈，我现在懂了，”他哽咽着，“您当年不告诉我病情，是怕我在外面安心不下。您留下这半匹绣品，是想让我知道，您从来没有怪过我。您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他把绣品轻轻放在坟前，手指抚过那些针脚。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母亲想对他说的话。一针一线，都是爱。
“我回来了，妈，”他郑重地说，“我不再走了。我成了家，有了孩子，爸的身体也还好。我们都会好好活着，您放心。”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阳光渐渐强烈，照得他后背发烫这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跪得麻木的腿，他又看了一眼母亲的坟。那匹绣品安静地躺在坟前，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妈，我走了，”他说，“改天再来看您。”
转身下山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那些压在心里多年的石头，终于彻底放了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回到槐树巷，已经是上午时分。王婆的油条摊刚收摊，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回来，王婆站起来喊了一声：“远舟！”
“王婆，”他应了一声，从车上下来，“刚回来。”
“去看你娘了？”王婆问。
“嗯，”他点点头，把车推进院子里。
陈雪宁从屋里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布袋：“都好了？”
“嗯，”他应了一声，走进屋里。把绣品展开，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这样，母亲在天上也能看到，他会好好活着，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这就是他对母亲最好的告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