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晨!”
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模糊,像是隔了层厚棉被。洛清晚想抬头,脖子沉得像灌了铅。视野里全是翻涌的、黏稠的黑,一丝光都没有。
冷。
不是普通的寒气,是那种钻进毛孔、刺进骨头缝里,再往骨髓深处钻的阴冷。皮肤像被无数细密的冰针同时扎透,又麻又痛。紧接着,那股寒意就开始抽吸——抽她体内残存的那点可怜星力,抽她伤口里勉强压住的血气,抽她仅存的、支撑着意识的生机。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在迅速干涸、枯萎的细微声响。
是蚀骨黑雾。
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带着星域传闻里十死无生的绝望标签。她听过,在散修聚集地的酒馆里,总有人用压低的声音谈论某些绝地,蚀骨渊的黑雾排得上号。跳下来的人,没见谁上来过。
没想到是在这儿遇上了。
身体还在下坠,速度不快,这雾稠得跟泥沼似的。但每多坠一息,那抽吸的力道就强一分。护体的星力早就溃散了,像阳光下的薄雪,嗤一声就没了影。伤口重新裂开,温热的血刚渗出来,立刻被寒意冻住,结成冰碴子贴在皮肉上。
剧痛反倒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试图蜷缩身体,减少接触面积。右手还握着戮星剑,剑柄冷得像冰,几乎粘在掌心。左手废了似的垂着,动一下都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
“洛清晚!”萧晨的声音又传来,这次近了些,但也更模糊,被黑雾吞掉大半,“能听见吗?往下!别停!”
废话。
她倒是想停,停得住吗?这雾压根没有着力点,软绵绵的,却带着千钧重量压在身上。每吸一口气,都像把冰碴子吸进肺里,刺得生疼。
意识又开始涣散。
眼前黑雾旋转,幻化出扭曲的影子。一会儿是赵元辰狞笑的脸,一会儿是冰封剑冢里那道灰白的身影。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遥远的风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
像敲一面破鼓。
要死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意外的平静。甚至有点荒诞。重生回来,算计那么多,杀了那么多人,最后竟是这么个死法。掉进一片不知所谓的黑雾里,慢慢被吸干,烂掉,连个尸首都留不下。
挺好。
至少赵家的人追不下来。他们不敢。
嘴角想扯一下,没成功。脸颊肌肉冻僵了。
下坠。永无止境似的下坠。时间感彻底混乱,可能只过了几息,也可能过了几个时辰。身体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空。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被一点点掏走,先是力气,然后是痛觉,最后连“冷”的感觉都淡了。
只剩一片麻木的、沉重的黑暗。
就在她以为这就是终点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异样。
下方,黑雾浓得化不开的深处,似乎……有一抹极其微弱的、朦胧的光晕。
不是黑雾本身的颜色。更柔和,更……实在。像隔着毛玻璃看的烛火,很小一点,在缓缓地、有规律地明灭。
她愣住。
涣散的意识被这点光硬生生拽回一丝。没看错。不是幻觉。那光就在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黑雾的尽头,或者包裹之中。
是什么?
遗迹?出口?还是更危险的玩意儿?
不知道。也没力气猜。但那点光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针,刺破了彻底绝望的麻木。心底某个角落,死灰般沉寂的求生本能,被烫了一下。
她咬紧牙关。
舌尖传来腥甜味,是咬破了。剧痛让她又清醒了半分。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真完了。不管下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什么鬼东西,总比在这雾里被吸成干尸强。
她开始挣扎。
很可笑的那种挣扎。手脚根本不听使唤,只是微微抽搐。她只能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试图调动丹田里那早已停止旋转、黯淡无光的七杀剑核。
动啊。
给我动一下。
像是回应她濒死的嘶喊,剑核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丝。
就一丝。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带着破军凶星特有煞气的星力,艰难地挤出干涸的经脉,流入右臂,渗进戮星剑。
剑身,极其轻微地“嗡”了一声。
很轻,但在死寂的、只有抽吸声的黑雾里,清晰得刺耳。
环绕她右臂周围的黑雾,似乎被这声微不可闻的剑鸣扰动,抽吸的力道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就像水流的漩涡,被丢进一颗小石子,虽然立刻恢复,但毕竟有了刹那的异样。
就是现在!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微弱星力全部灌注到右手五指——
握紧!
原本因麻木和寒冷快要脱手的戮星剑,被重新死死攥住。剑柄上粗糙的纹路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实感。
然后,她借着这股握剑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实在感”,竭力调整了一下下坠的姿态。
头朝下。
面对那点微光的方向。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她眼前彻底一黑,最后那点强行凝聚的意识也溃散了。只有右手,像焊死了一样,依然紧握着剑。
身体继续下坠。
但方向明确了。
黑雾的抽吸似乎到了某个临界点,不再增强,而是维持着那种缓慢而坚定的、剥离一切的效率。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心跳间隔长得吓人。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灰败的裂纹,像久旱的土地。
最后一点护体星力,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散干净了。
蚀骨的寒意毫无阻碍地侵入骨髓,五脏六腑都像被冻成了冰坨。思维停滞,连“冷”的概念都消失了。
手指,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
一根,一根,僵硬地松开。
戮星剑脱手,悄无声息地,坠向下方的黑暗,比她坠落的速度稍快一线,剑尖指向那点朦胧的光晕,很快被浓雾吞没。
她没看见。
她闭上了眼。
身体彻底放松,像断线的风筝,又像一片真正的枯叶,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雾与微光,加速坠去。
结束了。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模糊的、残存的一点触感反馈回濒临崩溃的神经。
预料中砸在坚硬崖底或石板上的撞击,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柔软”的阻碍。
像跌进厚厚的、潮湿的苔藓堆,又像被某种富有弹性的胶质物包裹。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却没有反震的剧痛,只有沉闷的、被吸收掉的触感。
然后,包裹感骤然加强。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