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觉先回来。
不是坚硬,也不是彻底的空无。是粗糙、干燥的触感,贴着后背和手臂。还有温度,微弱的,从身下一点点渗上来,驱散了些许骨髓里的寒意。
洛清晚眼皮沉得抬不动。
听觉慢慢清晰。有噼啪的细响,像是柴火在烧。还有……呼吸声。很轻,但就在不远处。
不是她自己那口游丝般的气。
洛清晚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挣扎了几下,才掀开一条缝。
光。
不是黑雾里那点遥不可及的微光,是实实在在的、跳动的暖黄色,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烟火气的味道,不难闻,甚至有点……安稳。
她没死。
这个认知像根冰冷的针,刺进混沌的意识里。
身体立刻绷紧,牵动全身伤口,剧痛让她闷哼出声,眼前又是一黑。但本能压过了痛楚,右手几乎是痉挛着向身侧抓去——
握住了。
粗糙冰凉的剑柄,纹路硌进掌心。戮星剑就在手边。
心落回去半分,但警惕瞬间拉满。她没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珠缓缓转动,将周遭纳入眼底。
一个石洞,不大,顶多容四五个人转身。洞壁是天然岩石,带着水流冲刷的痕迹,角落堆着些干草和零碎物件。她身下垫着层厚厚的、不知名的干枯苔藓,还算软和。身上盖了件半旧的青色外衫。
伤口被处理过。腹部的撕裂伤用干净的布条紧紧裹着,渗出的血染红了小片,但不再流血。左臂骨折处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了。最要命的是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异种星力——赵家客卿留下的,还有强行催动剑意反噬的——此刻竟然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外来力量暂时圈禁在几处主要经脉附近,虽然没化解,但不再肆虐。
谁?
她目光移向光源。
石洞中央,一小堆篝火噼啪烧着。火堆旁,坐着个人。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着,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小心翻烤着架在火上的几块黑乎乎的东西。侧脸对着她,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两鬓斑白得刺眼。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角深刻的纹路,还有……缺失了两根手指的右手。
洛清晚瞳孔骤缩。
这张脸,这残缺的手……
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猛地撬开。纷乱的画面闪过——散修聚集地,一间不起眼的古籍铺子,总低着头修补玉简的苍白文士,偶尔抬头时那双温润又疲惫的眼睛。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苏砚。
他怎么在这儿?蚀骨黑雾底下?采药?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又被她强行压下去。指尖扣紧剑柄,指节泛白。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只是盯着他翻烤食物的动作,每一个细微的停顿,手指的曲张。
苏砚似乎没察觉她醒了。他专注地看着火上的肉干,翻个面,凑近闻了闻,又缩回来。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旁边一个破旧的皮水囊,拔开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小口,才把水囊放在火边温着。
很自然的动作,透着一种独居者才有的、按部就班的习惯。
洛清晚眼神更冷。
她尝试调动丹田里那死寂的七杀剑核。纹丝不动。经脉空空荡荡,稍微一用力,那几处被压制的异种星力就蠢蠢欲动,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她立刻放弃。
实力十不存一。不,可能连半成都不到。身体像个漏了的破袋子,别说挥剑,连站起来都费劲。
而眼前这个人……
她记得很清楚,苏砚修为被废,只剩星璇初期,比凡人强不了多少。但这里是蚀骨黑雾之下,他能活下来,还能“采药”?还能用温和星力帮她压制伤势?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点火星。
苏砚就在这时转过头。
目光对上。
他显然没料到她已经睁着眼,怔了一下。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惯常的平和覆盖。他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自然的动作,右手那残缺的部位格外显眼。
“醒了?”他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语气很自然,像招呼一个熟识的邻居,“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洛清晚没吭声。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骨头都像要散架,额角渗出冷汗。但她没让表情泄露半分痛楚,只是靠坐在石壁上,右手依然握着剑,横在膝上。剑尖有意无意,指向苏砚的方向。
苏砚看着她这番戒备到极点的姿态,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他拿起温着的皮水囊,递过来。
“先喝点水。你失血不少,又脱水。”他顿了顿,补充道,“干净的,我刚喝过。”
洛清晚没接。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残缺的右手,最后回到他眼睛。沉默在石洞里蔓延,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
“这是哪。”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蚀骨渊底下。”苏砚回答得很干脆,把水囊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退回原处,“具体位置说不清。这雾有古怪,下来容易,想上去,难。”
他拿起树枝,继续翻烤肉干,动作不紧不慢。
“我在这儿……有些日子了。找几味外面绝迹的草药。”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这雾底下,反而有些阴生的灵植能活。就是危险,得躲着雾里偶尔凝出来的‘蚀骨精’,那东西沾上就麻烦。”
洛清晚听着,没打断。
她目光扫过洞角那些零碎——几个晒干的草药捆,一把小药锄,几个粗陶罐子。确实像采药人的临时落脚点。
“你怎么下来的。”她问。
苏砚翻肉干的手停了一下。
“掉下来的。”他声音低了些,看着跳跃的火苗,“被人追杀,没路走了,只能跳。运气好,没直接摔死,挂在崖壁一棵歪脖子树上,慢慢爬下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洛清晚注意到,他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擦着右手断指处的疤痕。
洞内又静下来。
肉干烤好了,散发出焦香。苏砚取下树枝,吹了吹,递过来一块。
“吃点东西。你伤太重,需要体力。”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劝慰,“放心,没毒。我要害你,不必等到现在。”
洛清晚看着那块黑乎乎的肉干,没动。
她尝试运转了一下丹田,剑核死寂,经脉刺痛。那股外来的温和星力还盘踞着,像一层薄薄的膜,暂时隔绝了内部的混乱。但这力量……很微弱,确实不像高阶修士所有。
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刺向苏砚。
“为何救我。”
四个字,砸在石洞里,硬邦邦的。
苏砚被她眼神刺得一怔,递着肉干的手僵在半空。他沉默了一下,收回手,把肉干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转而拿起自己的水囊,又喝了一小口。
他看着篝火,跳动的火焰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我认得这蚀骨黑雾。”他轻声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也认得从上面掉下来的人……多半是走投无路。我恰好在此采药,看见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洛清晚。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她膝上那柄漆黑的长剑上。
“况且,”他声音更轻了些,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姑娘身上的剑意……很特别。”
洛清晚心头猛地一凛。
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