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几息。
苏砚收回手,把那块肉干放在旁边干净的叶子上。他动作慢,关节像生了锈。
“怎么认得的。”洛清晚声音更冷。
“待过类似的地方。”苏砚没看她,拿起细柴拨火,“黑雾蚀骨,待久了,人就废了。”
他语气平淡。
“姑娘能撑到现在,是剑意护住了心脉。”他顿了顿,“其二,你跳下来的位置,恰好是雾最薄的一处。再偏十丈,掉进雾涡,骨头渣都不剩。”
“运气。”洛清晚吐出两个字。
“或许吧。”苏砚笑了笑,那笑容淡得转眼就没了,“运气也是本事。”
他把水囊放在她脚边能碰到的位置,自己挪到洞口,靠着石壁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株蔫巴巴的暗紫色草叶。
他开始捣药。石杵闷响,篝火噼啪。
洞外黑雾翻涌。
洛清晚尝试了几次,丹田里死寂的剑核纹丝不动。那股外来的温和力量像层薄纱,兜住了经脉里乱窜的刺痛。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天光透过黑雾渗进来一点惨淡的灰白。
竟过去了一夜。
身上盖着件半旧的青色外衫。苏砚坐在洞口另一边,背对着她,就着天光翻看一本边角卷起的册子。
洛清晚手指动了动。
剑还在手边。
她撑着坐起来,动作牵动伤口,额角渗出冷汗。
“醒了?”苏砚没回头,“那边叶子上有药,敷伤口上,能止住黑雾侵蚀。一天换一次。”
洛清晚低头。
左肩和肋下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血止住了,但皮肉外翻的地方颜色发暗,边缘有一圈不正常的灰黑。
是黑雾侵蚀的痕迹。
她拿起那片宽大的叶子,里面是一团墨绿色药泥,气味苦涩。
敷药时,她动作很慢。
不是疼,是警惕。
凉意渗进去,慢慢驱散伤口边缘的灰黑。
药效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苏砚。
他还在看册子,右手握着册子边缘,残缺的小指和无名指处,疤痕在暗淡的天光下格外显眼。
洛清晚目光停了一瞬。
苏砚似乎察觉到了,右手很自然地垂下去,袖子滑落,盖住了疤痕。
像只是整理衣袖。
“仇人做的?”洛清晚忽然开口。
苏砚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石洞里只有洞外黑雾流动的呜咽。
“不想报仇?”洛清晚语气没变,像在问今天雾大不大。
苏砚合上册子,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点温润的光黯了一些。
“想过。”他声音很轻,“很多次。”
“后来呢。”
“后来发现,”苏砚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压不住的疲惫,“恨意烧得太旺,先烧死的是自己。”
他看向洛清晚,目光落在她膝上那柄漆黑的长剑上。
“姑娘的剑意里,有很重的‘斩’念。”他顿了顿,问,“斩得断吗?”
这话问得突兀。
洛清晚眼神一厉。
“斩不断,也得斩。”她声音冰碴子似的,“不斩,难道等着被绞死?”
苏砚没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望向洞外那片永恒般翻涌的黑雾。
“或许吧。”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斩断了,就真的没了。”
这话没头没尾。
洛清晚却心头一滞。
像有根极细的针,冷不丁刺进了冰封的某个角落。
她没再说话。
握剑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接下来两天,苏砚话很少。
他按时递来药泥和清水,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带着新采的草药或几块能果腹的块茎。烤出来又硬又涩,但能填肚子。
洛清晚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黑雾的侵蚀被药力遏制住了,伤口开始结痂。丹田里的剑核依旧死寂,但经脉的刺痛减轻了些许。
她始终没放松警惕。
剑不离手,睡觉时眼睛也半睁着。
苏砚似乎并不在意。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那本册子,或对着采来的草药发呆。偶尔,他会说起一些古籍修复的琐事——哪种虫胶熬的火候最好,哪种古星文的变体最难辨认。
他说这些时,语气里会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暖意。
但很快又熄了。
第三天傍晚,苏砚换完药,忽然说:“这雾,明后两天可能会散一散。”
洛清晚抬起眼。
“蚀骨黑雾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个短暂的‘潮退’。”苏砚解释,“雾变薄,侵蚀力减弱,大概能维持三五个时辰。是离开这里最好的机会。”
“你知道路?”
“采药时探过。”苏砚点头,“往东走,大概三十里,有一处地下暗河的支流。顺着水流方向,能摸到雾区边缘。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那条路不好走。”苏砚看向她,“暗河里有东西。而且,雾退的时候,上面的人也可能下来查探。你跳下来那天,动静不小。”
洛清晚抿紧唇。
她当然记得。赵家的人,还有那个萧晨,都可能还在上面守着。
“你呢。”她问。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暂时不走。”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空,“这里……挺安静的。有些药,只在雾里才长。”
洛清晚没再问。
当晚,她盘膝调息。
伤势好转,她终于能勉强引动一丝微弱的星力,尝试沟通丹田里死寂的剑核。
过程很艰难。
星力像锈住的铁链,每推动一寸都耗尽全力。经脉依旧脆弱,稍一用力就传来尖锐的刺痛。
但她没停。
一点点,一丝丝,星力终于触碰到剑核表面。
嗡——
剑核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那缕沉寂已久的寂灭剑意,像是被唤醒,从剑核深处浮起一丝。
洛清晚心头一松。
但下一瞬,她猛地蹙眉。
不对。
剑意是出来了,可流转间……有一丝极其微小的滞涩。
像光滑的冰面上,多了一粒看不见的砂。
很小。
小到她几乎以为是重伤未愈的错觉。
可它确实存在。
洛清晚停下调息,睁开眼。
洞内篝火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苏砚靠在对面石壁上,似乎睡着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
指尖冰凉。
那丝滞涩……是什么?
她重新闭上眼,神识内视。
寂灭剑意依旧灰白冰冷,静静盘踞在剑核周围。
可刚才那一瞬的凝滞,真实不虚。
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剑意的锋刃。
很轻。
轻得几乎不存在。
但她感觉到了。
洛清晚攥紧剑柄。
洞外,黑雾翻涌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