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滞涩像根细刺，扎在剑意流转的缝隙里，不深，但磨人。
洛清晚试了几次，没能把它逼出来。
天亮时，苏砚醒了。
他动作很轻，收拾了角落里的几样简陋器具，又往快要熄灭的篝火里添了两根枯枝。火苗舔上来，洞里亮了些。
“我出去一趟。”苏砚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雾快退了，有些药得趁这时候采。”
洛清晚没应声。
苏砚也不在意，拎起个破旧的药篓，弯腰钻出洞口。黑雾立刻涌过来，吞没了他的背影。
洞里静下来。
洛清晚继续调息。伤势恢复得慢，经脉像干涸的河床，星力流过去，疼得钻心。剑核依旧死寂，那缕寂灭剑意盘踞着，灰白冰冷，可每次引动，那点滞涩就冒出来。
不大。
但膈应。
像鞋底进了粒沙子。
她停下，睁开眼。
洞外黑雾翻涌，稠得像墨。苏砚说这雾每隔几日会短暂消退，露出谷底真正的模样。到时候，沿地下暗河走，或许能出去。
或许。
洛清晚攥了攥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不喜欢“或许”。
苏砚回来得比预想快。
脚步声很急，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他冲进洞口时，药篓是空的，脸色却比出去时更白，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有人。”他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黑雾边缘，有人在搜。”
洛清晚眼神一凝。
“几个？”
“至少五六道气息，分成两拨，在往这边推进。”苏砚靠着石壁滑坐下来，用左手拇指反复摩挲着右手断指处的疤痕，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们身上有灵光罩着，黑雾侵蚀得慢……是辟雾的法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洛清晚。
“我认得其中一道气息。是之前追杀你到崖边的那个赵家子弟，叫赵元辰。另一拨领头的是个老头，我不认识，但修为不低，星力阴冷。”
林长老。
洛清晚心里闪过这个名字。
老东西果然没死心。
“离这里多远？”她问。
“不到三里。”苏砚声音发干，“他们搜得很细，一寸寸地探。这石洞虽隐蔽，但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洞里死寂。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黯下去。
洛清晚没动。
伤势恢复不到三成，强行出手，必死无疑。苏砚更不用说，他那点修为，连挡一下都够呛。
坐以待毙？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剑柄上的凹痕。
苏砚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一条路。”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极其隐秘，或许……能通到黑雾另一侧。”
洛清晚转头看他。
“但那条路，我没走通过。”苏砚避开她的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只走过一小段。再往里，雾浓得化不开，还有……别的东西。很危险。”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试过三次，每次都不得不退回来。”
“为什么告诉我？”洛清晚问。
苏砚愣了下。
“因为……”他苦笑，“因为留在这里，一定会死。走那条路，可能死，也可能活。我选可能活的那条。”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糙。
洛清晚沉默了几息。
“带路。”她说。
几乎没有犹豫。
苏砚肩头微微一松，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他点头，立刻起身，开始快速收拾洞里仅有的东西——半囊清水，几块烤干的肉脯，一小包药草，还有那几样简陋的器具。
动作利落，不像他平时慢吞吞的样子。
洛清晚也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但她撑住了。戮星剑握在手里，冰凉沉甸，剑鞘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引动那缕滞涩的剑意，在经脉里缓缓流转。
疼。
但能用。
两人刚走到洞口。
苏砚正要弯腰钻出去，洛清晚却猛地抬手，拦了他一下。
她侧耳，眼神骤然变冷。
晚了。
洞外黑雾里，传来一声阴冷的嗤笑。那声音离得很近，仿佛就贴着石壁。
“果然在这里！”
雾浪翻涌，三道身影破开墨色，出现在洞口前方。为首的青年一身锦袍，面容俊朗，眼底却满是狰狞的恨意，正是赵元辰。他身后跟着两名中年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悍，修为都在星璇后期。
三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灵光，将黑雾隔绝在外。
赵元辰盯着洛清晚，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
“洛清晚，这次看你往哪儿逃！”
他目光扫过洛清晚苍白的脸和微微发颤的手，笑意更浓。
“伤得不轻啊。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又被蚀骨黑雾泡了几天，能活着就不错了。”他往前踏了一步，灵光罩子跟着移动，“把你在剑冢里拿到的东西交出来，我或许可以给你个痛快。”他身后一名汉子低声提醒：“少爷，速战速决。这辟雾珠撑不了多久。”
赵元辰哼了一声。
“知道。”
他看向洛清晚，眼神像毒蛇的信子。
“别指望还能像上次那样侥幸。为了抓你，林长老那老东西连压箱底的‘玄阴辟雾阵’都拿出来了，亲自带人在另一边搜。你插翅难飞。”
洛清晚没说话。
她握着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剑意在那丝滞涩的阻碍下，流转得有些艰涩，但依旧冰冷。
苏砚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洛清晚身前。
尽管他这个动作，在修士面前毫无意义。
赵元辰瞥了他一眼，嗤笑。
“还有个废物？怎么，想英雄救美？”
苏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右手断指处的疤痕被拇指搓得发红。
洛清晚忽然开口。
“让开。”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苏砚没动。
洛清晚左手按在他肩上，用了点力，把他往后拨了半步。她上前，与赵元辰隔着不到两丈的距离对视。
黑雾在周围翻滚，却被灵光挡在外面，形成一个诡异的、相对清晰的圈子。
“你要的东西，”洛清晚说，“在我身上。”
赵元辰眼睛一亮。
“但拿不拿得到，”她继续道，右手缓缓搭上剑柄，“看你的本事。”
剑鞘与剑格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噌”声。
寂灭剑意，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