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晨!”
那截苍白的东西掉在地上,指节匀称。血从断口渗进黑土,很快晕开一小片暗色。
洛清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疼,不是怒,是股陌生的、滚烫的玩意儿猛地堵住喉咙。烦。烦透了。她最恨欠人情,尤其是这种硬塞过来的、多余的!
就这一愣,厉寒星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压顶,灼热燎着额发。
洛清晚没躲。右腕一拧,戮星剑自下而上斜撩,剑锋带起一线冻住声音的灰暗轨迹,直刺厉寒星握刀的手腕。
你砍我头,我断你手。
厉寒星赤红的瞳孔一缩。刀势硬生生一滞,改劈为扫,狠狠砸在剑脊上。
“铛——!”
巨响炸开。
洛清晚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柄往下淌。左肩伤口被巨力扯开,哗啦一下,半边身子瞬间湿透。她踉跄后退,每一步都踩出血印,脸白得吓人,唯独眼睛冷得淬冰。
她没看自己哗哗流血的肩膀。
扭头。
苏砚仰面躺着,胸口微弱起伏。右手死死捂着左臂断指处,血从指缝往外渗。他嘴唇没了血色,眼睛半阖,却还努力朝她偏了偏头,嘴角极其艰难地扯了一下。
那是个安抚的笑。
比哭难看。
洛清晚持剑的手,抖了一下。
那股堵喉咙的灼热猛地窜上来,烧得心口发闷,烧得眼底戾气翻涌。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看苏砚,不再看地上那截断指,视线死死锁住三丈外那个赤发狂笑的疯子。
厉寒星甩了甩震麻的手腕,舔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兴奋的光几乎溢出来。“够劲!这才对味!”
他压根没管苏砚,也没管岩壁上奄奄一息的赵元辰。眼里只有洛清晚。
“来!再来!”厉寒星狂吼,周身赤红煞气轰然爆发,双手握刀,一步踏前,地面龟裂。
洛清晚没动。
她慢慢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黑雾腐朽味灌进肺里,扯得伤口剧痛。痛感让灼热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烦归烦,账得算。
苏砚这指头,是因她而断。这份情,她欠下了。
欠了,就得还。
怎么还?眼下只有一个法子。
她左手抬起,指尖沾了点从左肩流到胸口的滚烫鲜血,在戮星剑冰凉剑身上缓缓抹过。血遇剑即凝,化作一道道诡异蠕动的暗红纹路。
寂灭剑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以她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黑雾发出“嗤嗤”轻响,翻滚退缩。地面凝结白霜,迅速蔓延。极寒的气息弥漫开来,空气流动都变得迟滞。
厉寒星脸上的狂笑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兴奋,甚至扭曲。“寂灭?哈!妙!太妙了!老子这把‘焚业’,烧的就是业障!看是你的寂灭冻住老子的火,还是老子的火,把你连人带剑烧成灰!”
洛清晚没接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剑。
剑锋所指,厉寒星周身的炽热煞气竟发出“滋滋”冻结声,表面凝结出一层淡红冰晶。
“你,”洛清晚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沙砾摩擦,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凛冽,“该死。”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不是快,是“空”。下一瞬,灰暗剑尖已凭空出现在厉寒星咽喉前三寸!
厉寒星汗毛倒竖,野兽般的直觉救了他。身体本能后仰,长刀向上狠撩。
“嗤!”
剑尖擦着他咽喉皮肤划过,留下一道细长血线。刀锋撩空,只斩碎一片残留剑影。
厉寒星后背惊出冷汗,暴怒和战意更炽。“好!”他顺势旋身,长刀带起扇形火浪,横扫八方。
洛清晚身影在火浪边缘一闪而逝,剑光如毒蛇吐信,每次出现都直奔要害:眼睛、心口、腰腹、膝弯。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气势外泄,只有最纯粹、最冰冷的杀意驱动着最简洁、最致命的剑招。
她伤得很重,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左肩恐怖伤口,鲜血不断流失,眼前阵阵发黑。经脉空荡,剑核沉寂,星力枯竭。支撑她挥剑的,是那股烧心的烦躁,是必须立刻、马上斩断眼前这一切的疯狂念头。
斩了这疯子,就不用欠苏砚的情。
斩了这疯子,就能继续她的路。
斩了!
剑光越来越急,越来越冷。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虚弱,整个人化作一道灰暗的、带着血色的风,围绕着厉寒星疯狂切割。
厉寒星起初还能狂吼对攻,渐渐变成了怒吼,然后是闷哼。他身上开始出现伤口,不深,但每一处都附着一缕极寒灰气,不断往血肉里钻,冻结星力,麻木肢体。
憋屈。
一种被无形寒冰慢慢包裹、窒息的憋屈感,取代了最初的兴奋。
“给老子破!”厉寒星彻底狂躁,不管不顾地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长刀嗡鸣剧震,火焰瞬间由暗红转为漆黑,散发出焚烧灵魂的恐怖高温。他双手举刀,朝着洛清晚再次闪现的身影,全力劈下!
这一刀,抽空了他周身大半煞气,刀未落,地面已开始融化焦黑。
洛清晚瞳孔缩成针尖。
避不开。
她也没想避。
那股烦躁灼烧到顶点,反而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冰冷清明。她手腕一振,戮星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身上那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与她体内那丝微小的寂灭剑意滞涩处,产生了诡异共鸣。
剑意,在这一瞬,似乎变了。
不再仅仅是“空”与“死”,多了一丝……牵引,吞噬,归墟般的意味。
她迎着那毁天灭地的漆黑刀芒,不退反进,戮星剑笔直刺出。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声势骇人。
只有一点凝练到极致、灰暗深邃、仿佛连光线都能吸进去的剑尖,点向了刀锋最盛之处。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
然后——
“嗡……咔嚓!”
低沉诡异的嗡鸣后,是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厉寒星志在必得的漆黑刀芒,在触及那灰暗剑尖的刹那,竟如同被戳破的水泡,从中心点开始,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蔓延开来的裂纹!
裂纹迅速扩散,眨眼遍布整个刀芒。
下一刻,漆黑的火焰刀芒,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化作漫天飘飞的黑红光点,被周围弥漫的寂灭寒意一冲,迅速黯淡熄灭。
厉寒星保持着劈砍姿势,僵在原地。
他赤红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暴怒,还有一丝极深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悸。
洛清晚的情况更糟。
剑尖点碎刀芒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反震巨力狠狠撞进她体内。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左肩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她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里面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片。
眼前彻底黑了,耳中嗡鸣一片。
只有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甚至,借着那股反震之力,她踉跄前冲的脚步诡异地一折,灰暗剑锋划出一道凄厉弧线,抹向厉寒星因震惊而微微僵直的脖颈!
厉寒星怪叫一声,仓促间只能猛然后仰,同时将长刀横在颈前。
“铛!”
剑锋斩在刀身上,溅起刺眼火星。
厉寒星被推得向后滑出数丈,脚下犁出两道深沟。他刚站稳,洛清晚如影随形,第二剑又到了,依旧是那副不要命的打法,剑剑直指要害,逼得他手忙脚乱。
他憋屈得想要吐血。
明明对方伤得更重,明明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可这剑……这见鬼的剑意,还有那冰冷疯狂、同归于尽的眼神,愣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岩壁那边,赵元辰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看着黑雾中两道疯狂纠缠、以血换血的身影,脸上肌肉抽搐,眼神怨毒又骇然。
苏砚躺在地上,气息微弱,视线模糊。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那道在黑色火焰与灰暗剑光中踉跄却始终不倒的玄色身影,捂着断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洛清晚又咳出一口血。
血沫溅在剑上,迅速被吸收,剑身灰暗之色似乎又浓了一分。
她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指尖滴落的血连成了线。右臂也麻木肿胀,全凭一股意志驱使着挥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斩了他。
斩了这疯子。
斩了……这烦人的一切!
剑势,竟在伤势不断加重中,诡异地又快了半分,也更冷,更空。
厉寒星身上再添三道伤口,深可见骨,寒气直侵肺腑。他怒吼连连,刀法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紊乱。
就在洛清晚一剑刺向他心口,他挥刀格挡,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洛清晚剑尖陡然一颤。
不是失误。
是那丝寂灭剑意的滞涩,在连续极限催动下,终于彻底爆发。
剑势,出现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
寻常修士根本抓不住这破绽。
但厉寒星是疯子,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斗野兽。
他赤红的眼睛猛地爆亮。
“死!”
他根本不管刺向心口的剑,任由剑锋偏转,在自己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手中长刀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划过一个刁钻角度,刀锋上残余的漆黑火焰凝成一线,毒蛇般噬向洛清晚因剑势凝滞而微微暴露的右侧脖颈!
这一刀,快、狠、绝。
洛清晚剑势已老,新力未生,右臂麻木,左臂重伤,避无可避。
她甚至能闻到刀锋上皮肉焦糊的臭味。
要结束了?
她冰封的眼底,映出那抹急速放大的漆黑刀光。
烦。
还是烦。
在这生死一瞬,她奇异地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股快要沸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极致烦躁。
然后,她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戮星剑脱手,却没有坠落,而是被她残存的寂灭剑意牵引着,于千钧一发之际,横在了自己脖颈与那抹漆黑刀光之间。
“铛——噗!”
刀锋狠狠斩在剑脊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戮星剑哀鸣,被巨力压得弯曲,剑背重重撞在洛清晚脖颈上,喉骨发出呻吟。她整个人被劈得向后倒飞,鲜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
但,没死。
剑,替她挡下了这绝杀一刀。
厉寒星一愣。
就这一愣的工夫。
倒飞出去的洛清晚,左手——那条本该彻底废掉、鲜血淋漓垂在身侧的左臂——五指并拢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弱却凝实到极点的灰暗剑气。
借着倒飞之势,她左臂以一种诡异角度,向后、向上,闪电般刺出!
目标,不是厉寒星。
是她身后,岩壁上某个被黑雾笼罩、毫不起眼的凸起石块。
“噗嗤。”
剑气入石,无声无息。
紧接着——
“轰隆隆……!”
整个岩壁,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