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
温婉把信纸折好又打开，打开又折好。松本的字迹工整有力，透过纸面都能感受到那个日本老头的认真劲儿。
国际技术交流会。全球顶尖的纺织技术专家齐聚一堂，还有可能获得日本深造的奖学金。
这诱惑太大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上铺的床板。前世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最后还不是一样的结局？如果当时有这样的机会——
不，不能这么想。
温婉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方案刚被搁置，厂长虽说给她机会，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拖。李建国正盯着她，一旦她离开，那些支持她的人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温婉请了半天假。
老郑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有事？”
“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温婉关上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郑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着：“说。”
“我收到一封邀请信。”温婉把信递过去，“日本方面的技术交流会，想让我去参加。”
老郑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你想去？”
“我不知道。”温婉老实地说，“所以来问您的意思。”
老郑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机会确实难得。”他终于开口，“松本那个人我接触过，技术上没话说，人品也还行。他能主动请你，说明确实认可你的能力。”
温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你想过没有，”老郑看着她，眼神变得严肃，“如果你走了，李建国会怎么对付那些支持你的人？”
温婉愣住了。她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却忽略了这一点。
老郑继续说：“你现在走，等于把所有努力都放弃了。那些替你说话的、帮过你的人，李建国不会放过他们。你要是真的想学技术，不一定非要去日本。厂里马上要引进一批新设备，到时候有的是机会。”
温婉低头想了想：“可是这个交流会——”
“我知道。”老郑摆摆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以什么身份去？厂里批准了吗？总不能说你是个待岗工人吧？”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温婉咬了咬嘴唇，确实，她现在的身份很尴尬。
“这样吧，”老郑把信还给她，“你先回去想想清楚利弊。实在想去，就去找厂长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从老郑办公室出来，温婉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嗡嗡运转的机器，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找厂长？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下午三点，厂长办公室。
厂长正在打电话，看见温婉进来，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对着话筒说了一通日语，才挂掉电话。
“是温婉啊，什么事？”
“厂长，我想问一下，”温婉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个去日本学习的机会，厂里会不会批准？”
厂长愣了一下：“日本学习？谁邀请你的？”
“松本先生，东纺株式会社的。”温婉把信递过去，“他邀请我参加下个月的技术交流会，说表现好的话可以拿奖学金。”
厂长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松本，不是简单的人物啊。”他放下信，看着温婉，“你真的想去？”
“想。”温婉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厂长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我希望厂里能派我去。”温婉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去参加交流会，但回来后要继续负责新设备的引进工作。我不想放弃这边的一切。”
厂长沉默了。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最后在窗前停下。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啊。”
“我知道。”温婉说，“但我不想二选一。厂里培养了我这么久，我希望能继续为厂里效力。如果这次机会能让厂里在国际上露脸，对以后引进新设备也有帮助。”
厂长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审视：“你真的想好了？”
“是。”
“那好，”厂长点点头，“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需要开会讨论。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我让老郑通知你。”
温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厂长，我知道现在厂里困难，我也知道有些人不想让我好过。但我想证明一件事——女工不一定比男工差。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厂长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楼，温婉抬头看了看天。刚才还是阴沉沉的，这会儿云层裂开了，露出一小块蓝天。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这次，她不会再放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