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东是在一个傍晚出现的。
他站在工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一个旧背包,人比离开时瘦了一圈。温婉正好从车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扳手,掌心全是油污。
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回来了。”方旭东先笑了,笑得有些勉强。
温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一个人扛着,几乎要崩溃了。现在看到他,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说:“回来就好。”
“你还好吗?”方旭东问,声音有些沙哑。
“还行。”温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具,“你怎么样?老家那边……”
“还行。”他也学着她的语气。
两人都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接下来的几天,方旭东经常来找温婉。两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但温婉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方旭东变得沉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有时候走着走着,他会突然停下来,望着远处发呆。温婉知道,他还在为工作的事发愁,也知道他父母那边施加的压力。
“你有什么打算?”有一天,温婉终于忍不住问。
方旭东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想留在厂里,但可能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都在裁员。”他苦笑一声,“我之前被裁过,虽然后来又回来了,但……总归不一样了。”
温婉没说话。她想起自己收到的通知,厂长已经同意派她去参加技术交流会,但条件是签订一份五年服务协议。如果提前离开,要赔偿培训费用。这个选择不好做。
“温婉,”方旭东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上次在日本的时候吗?你说想学更多技术,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记得。”
“我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他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你是真的想往上走。而我……我可能跟不上你了。”
“你这是什么话?”温婉皱眉,“什么叫跟不上?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互相帮忙吗?”
“不一样了。”方旭东摇头,“你马上要去日本参加技术交流会,以后可能会有更好的发展。而我……我现在连个工作都保不住。”
“你别这么说。”温婉抓住他的手臂,“当初是你帮我在日本度过最难的时候,没有你,我可能根本坚持不下来。”
“可你现在不需要我了。”方旭东轻轻挣脱她的手,“你有技术,有能力,厂长也看重你。而我……我只会给你拖后腿。”
温婉愣住了。她没想到方旭东会说出这种话。在她的记忆里,方旭东一直是那个坚定支持她的人,怎么现在……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试图解释,“我去参加交流会,是为了厂里,也是为了自己。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分开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旭东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你说的那些技术上的事,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你去的那些地方,我可能一辈子都去不了。”
“所以呢?”温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要放弃了吗?”
方旭东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温婉看到远处有人朝她招手。她认出来是车间的小刘,手里好像拿着一封信。
“温婉姐!”小刘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厂里让你去一趟办公室,说是有重要的事找你。”
温婉看了看方旭东,又看了看小刘,最后对方旭东说:“你先回去,我们改天再聊。”
方旭东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突然有种错觉——好像她正在离他越来越远,永远不会再回来。
温婉跟着小刘来到办公楼,厂长秘书告诉她,厂长已经在等她了。
推开门,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到温婉进来,他笑了笑:“坐吧,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温婉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厂里已经决定了,同意派你去参加下个月的技术交流会。”厂长把文件推到她面前,“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五年服务协议。”厂长看着她,“如果你在五年内离开厂里,需要赔偿相应的培训费用。这是为了防止人才流失,你理解吧?”
温婉拿起文件,看着上面的条款,心里五味杂陈。这意味着她必须在这个厂里待满五年,否则就要赔钱。
“怎么?不愿意?”厂长问。
“不是。”温婉摇头,“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考虑?”厂长皱眉,“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知道。”温婉站起身,“谢谢厂长。我回去想想,明天给您答复。”
走出办公楼,温婉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通知文件。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
五年服务协议。方旭东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即将到来的技术交流会。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这一次,她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