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婉准时出现在厂长办公室。
厂长正在打电话,见她来了摆摆手示意坐下。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沓装订好的协议,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打完电话,厂长把那份协议推到她面前:“想好了?”
“想好了。”温婉点头,“我去参加交流会。”
她拿起笔。五年。多少青春要耗在这个厂里。可如果不去,机会就没了。这笔账她算得清楚。
笔尖落在纸上,手确实抖了一下。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她平时写的字。
“从今天起,你就是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了。”厂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温婉应了一声,把签好的协议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温婉。”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方旭东站在台阶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不少,显得有些凌乱。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
“你怎么来了?”她问。
“听说你今天来签字,我来……”他顿了顿,“我来恭喜你。”
恭喜。温婉笑了笑,笑意没达眼底:“你现在有空吗?陪我走走?”
两人沿着厂区的小路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路边的梧桐树长出新叶,风一吹,沙沙作响。远处车间里的机器声隐隐传来,嗡嗡的,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我都听说了。”方旭东突然说,“五年时间,不短啊。”
“你呢?工作的事怎么样了?”温婉问。
方旭东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我可能真的要走了。”
“走?去哪?”
“老家那边给我找了个工作。”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至少能养活自己。”
温婉停下脚步。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想问问他就不能留下来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他什么。
“什么时候?”
“下个月。”方旭东说,“到时候我来跟你告别。”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
“那你……保重。”温婉说。
“你也是。”方旭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温婉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温婉。”
老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车间主任背着手走过来,眉头皱成一团。
“手续办完了?”
“完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老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别怪他,他也不容易。现在这个形势,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温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你,”老郑继续说,“李建国最近又在搞小动作,你自己小心点。”
“李建国?”温婉皱眉,“他又想干什么?”
“具体我也不清楚。”老郑摇摇头,“反正你最近注意点,有什么事来找我。”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婉站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五年协议。阳光照在纸上,晃得她眼睛发花。
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未来,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会落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