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温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她从37号车床前走过,背后总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前世被推上下岗名单时的情形——那时候也是这样,周围的人突然就开始躲着她,好像她是瘟神一样。
李建国最近往财务科跑得很勤。
这个发现是偶然的。那天早上,温婉去仓库领材料,路过走廊时正好看见李建国从财务科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脚步匆匆,走路时还左右张望、神色紧张。这不符合他平时在车间里颐指气使的作风。
温婉留了个心眼。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暗中观察。李建国每天八点十分左右到车间办公室,九点左右会以“上厕所”为借口离开,时间或长或短,但每次都会往财务科的方向走。中午吃完饭,他也要去一趟,有时候待十几分钟,有时候待半小时。
“此人必有古怪。”温婉心里想。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下午,厂长派人来通知李建国去开会,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李建国临走时脸色不太好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办公桌上一摔,嘴里骂骂咧咧的:“又是开会,天天开会有什么好开的……”
温婉看准时机。等李建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她就借口去仓库领材料,从车间后门绕了过去。
李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平时锁着门。但这种老式门锁对一个在车间干了这么多年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温婉从发卡上取下一根细铁丝,捣鼓了两下,门就开了。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一股子烟味。温婉反手关上门,开始翻找。
抽屉里的文件很杂,报表、通知、请假条,什么都有。温婉耐着性子一份份查看,终于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问题。
那是几份采购单,日期都是最近的。采购的是设备配件,单子上写着数量和价格,看起来很正常。但温婉仔细一看,发现问题了。
同样的配件,上个月采购的单价是八十块,这个月变成了九十五块。而采购数量也从一百件变成了八十件。
“数量少了,价格反而高了。”温婉心里一沉,“这里头有猫腻。”
她把采购单折好,揣进怀里。又继续翻找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这才悄悄离开。
走廊里静悄悄的,温婉的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但她知道——这可能是一把能刺穿李建国的剑。
接下来的日子,温婉照常去车间上班,但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了。有人躲着她,有人故意说风凉话。她全都忍了,真相还没水落石出,说什么都没用。
与此同时,她也没有放松对技术的钻研。每天晚上,当其他人都下班了,她还在车间里研究那些老旧设备。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夜,饿了就啃几口馒头充饥。
老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天晚上,老郑又来找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你呀,就是太要强了。”老郑把面递给她,“该休息的时候也要休息。”
温婉接过碗,笑了笑:“郑叔,我不累。”
“不累?”老郑皱眉,“我都连续三天看见你加班到半夜了。再这么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真的没事。”温婉低头吃面,“对了郑叔,技术交流会的事定了吗?什么时候去?”
老郑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根烟:“定了,下个月中旬。还有一个月时间,你好好准备。松本先生亲自写的推荐信,这次机会难得。”
“我知道。”温婉点头,“我会好好准备的。”
“温婉,”老郑犹豫了一下,“李建国那边……你最近小心一点。我听说他在到处打听你的事,好像在找什么把柄。”
温婉动作一顿。她想起那天在李建国办公室找到的采购单,心里有些紧张,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我知道。郑叔,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你呀,就是太倔。”老郑叹了口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温婉应了一声,看着老郑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车间里,真正关心她的人不多,老郑算一个。
技术交流会的时间确定下来后,温婉更加忙碌了。除了日常的车间工作,她还要抽时间准备交流会的材料。松本先生在信里提到,希望她能在交流会上展示一下之前提出的节能改造方案。
“方案倒是准备好了。”温婉坐在宿舍里,翻开自己手写的技术笔记,“但这次交流会汇聚了全国各地的技术骨干,要是只有这么点东西,怕是不够看。”
她决定利用剩下的时间,再研究一下日本新型织机的核心技术。前世她虽然接触过不少设备,但对这种新型号的了解还不够深入。现在既然有机会去日本学习,她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温婉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研究技术,偶尔还要抽时间去找老郑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虽然很忙,但她觉得充实。
然而,匿名信是在一个傍晚突然出现的。
那天温婉从车间出来,发现地上有个白色的信封。她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这才捡起来打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不想惹麻烦的话,就把嘴闭上。”
温婉看完信,心里一沉。她知道李建国已经察觉到她在调查他了。
但她没有害怕。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把信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车间外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