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冲出宿舍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还在身后喊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口袋里只有昨天刚取的八十块钱，兜里还揣着那张皱巴巴的电报。她在厂门口拦了一辆三轮车，直接奔向火车站。
“姑娘，去哪儿？”三轮车夫回头问她。
“火车站最快的车，去哪儿都行。”她胡乱说着，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车夫愣了一下，看她的样子，没再追问，使劲蹬了起来。
绿皮火车载着她穿过暮色，穿过田野，穿过漫长的黑夜。硬座车厢里弥漫着烟味和方便面的气味，温婉靠着窗户，盯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几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期间有人推着小车卖盒饭，她摇了摇头。旁边的大姐好心地递过来一个橘子，她说了声谢谢，却一直没有剥开。橘子放在腿上，直到下车时才发现已经烂了。
第二天清晨，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温婉跳下车，踩着月台潮湿的水泥地，朝出口跑去。
根据电报上的地址，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县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顺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终于在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病房里光线昏暗，方旭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父母坐在旁边，眼睛都哭肿了。
“他……他怎么了？”温婉的声音都在颤抖。
方旭东的母亲抬起头，看到是她，眼泪又流了下来。“是白血病。”她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说没多少日子了。”
温婉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慢慢走到病床前，看着方旭东消瘦的脸庞，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这时，方旭东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我还以为……以为你不会来……”
温婉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别说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但她自己都知道，这只是在自欺欺人。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温婉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她看着方旭东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期间医生来查房，把她叫到走廊里。
“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求求您救救他。”温婉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他才二十多岁，他还有大好的前程……”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力的。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这种病……治愈的可能性很小。”
温婉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想起在日本的时候，方旭东帮她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总是笑着，说“没关系，有我在”。可现在，那个说要等她的人，却躺在这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三天，方旭东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能坐起来和她说几句话了。
“对不起……”他说，“本来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温婉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你看，我总是食言。”方旭东笑了笑，“说好了要等你，结果却先倒下了。”
“别说了……”她抓住他的手，“求求你别说了……”
“我不说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别哭了，哭多了对身体不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还记得我们在工厂门口说的那些话吗？”方旭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温婉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说过要等你。”他笑了笑，“我做到了。你看，我现在……不是等你来了吗？”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窗外天色渐暗，温婉起身去打开水。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单。
打完水回来，推开病房的门，她看到方旭东又睡着了。监护仪的灯光一闪一闪，她站在门口，迟迟迈不动脚步。
技术交流会的时间一天天逼近，她却只能守在这里。厂长签的五年协议还在包里，她的前途、她的梦想，似乎都被这场病拖住了。
方旭东的情况稍微稳定后，温婉必须做出抉择：是留下来陪他最后一程，还是赶回去参加那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技术交流会。她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心里一片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