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曹都想要》
上篇
第一章 阎王殿上,我咽了最后一口气
我叫陈不平,刚死。
不是病死,不是撞死,是被一辆失控的货车送来的。司机没事,我没了。人生最后六十一年,我什么都是平平的:工资平平,房子平平,脾气平平,连死了都没溅出多大水花。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我有个儿子,今年三岁,小名叫车车。
我死那天,家属没来得及哭,魂魄就被两条铁链锁进了阴司。
判官殿上,乌压压坐着一排阴官,中间那椅上端坐的,是阎王本人。黑脸,长髯,两眼像两口枯井。他翻了翻手里的簿子,念:“陈不平,阳寿六十一,一生无大善,亦无大恶。生前让了一辈子,没争过房,没争过地,没争过一口气。判——投畜生道,来世做牛。”
做牛。
我生前总听人劝:吃亏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让了一辈子,让到最后,被一句话打发去当牛。我抬起头,看着阎王的脸,头一回觉得胸口有东西顶上来,堵得难受。
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来一句:“算了。”
算了。这一辈子都是算了。阎王点点头:“嗯,认罚就好。”他抬手示意无常鬼把我拖下去。
就在这时,一本脏兮兮的旧册子从我怀里滚出来。我没见过那本册子。它不知什么时候贴着我魂魄的胸口,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都想要录。
红字在册子表面浮起来,像烧红的铁丝,一字一字烙进我眼里:
【都想要录绑定成功。从此以后,凡是你想要的,都可以拿。代价:你不能再低头说“算了”。】
无常鬼拽我,没拽动。我站在殿中央,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心里那团堵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烧起来了。
阎王皱眉:“愣什么?拖走。”
我开口了,这回没说算。
“我不去当牛。”
满殿寂静。
阎王眯起眼,盯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当牛。我活了一辈子,没为自己要过什么东西。今儿头一回,我想要一样——我想要再回去,看看我儿子。”
第二章 都想要录,绑在我身上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医院太平间。
身上盖着白布,冷得骨头疼。我掀开布坐起来,值班室的护士吓得手里的饭盒都掉了。我花了一个小时解释自己死而复生,又花了三个小时做了全套检查,医生们目瞪口呆,最后归结为“假死现象”。
我没告诉他们,真正让我活过来的,是一本册子。
出院那天,我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我伸手挡了挡。一个卖气球的老头从面前走过去,手里牵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气球。我儿子最喜欢气球。我盯着那团彩色看了两秒,红字在眼前跳出来:
【想要:一只蓝色气球。目标物距离:三米。可夺。】
我愣了一下,心里想:这能行?
念头刚起,手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一只蓝气球,绳头攥在我手里。卖气球的老人低头看了看少了那只气球,又抬头张望一圈,没找到,嘀嘀咕咕走了。
我攥着气球,站在太阳底下,心跳得厉害。
原来这就是都想要录。只要是我想要的,不用开口,不用花钱,不用求人,直接拿。我攥紧气球,指尖微微发抖。六十一年,我从没尝过这种滋味。
我回到家。出租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我妈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我儿子窝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听见脚步声,我妈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整个人怔住。她张嘴想喊,嗓子却哑了,只冒出一个气音:“……平?”
“妈,是我。”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捏了又捏,硬邦邦的,是活的。她眼泪哗就下来了,嘴里骂:“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你吓死我了……车车一直哭着找你……”
我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半颗泪珠,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疼。
我把他抱起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爸爸……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他靠在我肩头,又睡过去了。我抱着他,站在客厅正中,红字在我眼底缓缓浮现:
【城隍庙赵诚,正在以阳寿炼魂。目标锁定:陈岁,年龄三岁,生辰……】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赵诚是谁?城隍爷?炼魂?为什么盯上我儿子?
我轻轻把儿子放进卧室,关上门,站在客厅里。夕阳正从窗户斜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橘红。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只蓝气球的绳头还绕在指头上。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要过一样东西。
“赵诚。”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最好别动我儿子。”
第三章 城隍爷赵诚,盯上我儿子
城隍庙在城南,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树龄比我这辈子都长。
我推门进去,香火味扑面而来。大殿正中坐着城隍爷的神像,白面长须,端端正正。可我一进殿,红字就像受了刺激一样狂跳:
【神像体内藏有真魂。城隍赵诚,修行一百七十年,靠吞噬童男童女阳寿续命。你儿子的名字,刚被写进他的炼魂簿。】
我抬头盯着神像的眼睛。那双眼睛用黑漆画的,却像活的,正一眨不眨看着我。
“赵诚。”
殿里的香灰突然打了个旋,神像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蹿高,又缩下去。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苍老、沙哑:“陈不平。你本该是死人了。”
我没动:“你认识我?”
“你儿子三岁生辰那天,我见过他。先天灵体,百年一遇。他的阳寿,我要了。”
我心里一紧,拳头攥起来:“你要我儿子的命?”
“不是命,是十二年的阳寿。少了十二年,他照样长大,只是比同龄人老得快一些。很多年前,我就这么对过别的孩子。你要懂事,陈不平。你把这十二年给我,我保你死后投个好胎。”
那声音说得平平静静,好像说的是借一粒糖吃,好像我儿子的十二年,是地上捡的零钱。
红字在我眼底跳动:【可夺取:城隍神像内寄存的功德香火之力。可夺取:炼魂簿。可夺取:城隍全部阳寿。】
我开口:“赵诚,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活了几十年,最会的就是忍。别人抢我东西,我说算了;别人占我位子,我说算了。我忍了一辈子,死的时候连阎王都嫌我窝囊。”
我走到神像面前,伸手按住那尊冰冷的神像底座。
“但现在,我不想算了。”
红字暴起,像一锅烧开的血,灌满我整个视野。
【夺取——城隍一派全部香火功德!】
神像剧烈震动一下,表面的金漆像灰一样簌簌脱落。赵诚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你干什么?你疯了?!”
我没放手。整整六十一年没敢要的东西,全都在掌心里翻涌。
“你盯谁的命都好,别盯我儿子的。”
第四章 我先拿走他的公司
夺了城隍的香火功德之后,赵诚暂时哑了火。
但我没停。红字告诉我,赵诚一百七十年的根基,主要藏在阳间一个壳子里。那壳子叫“永寿堂”,挂名做殡葬生意,实际上是阴司买卖阳寿的中转站。公司法人叫赵诚,在阳间还经营着一家制药公司,厂房在城郊,股份全是脏的。
我第二天就带着那本都想要录,走进了永寿堂的大门。
前台小姐问我找谁。我没答,站在大厅里,红字在眼前展开,整层楼的资产明细像账本一样摊开:股份、地契、流动资金、隐藏账户。我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默念:我全要。
一股热流从脚底涌上头顶。我开口:“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一个穿黑西装的胖子从二楼下来,脸色阴沉:“你什么人?这里不接待散客。”
“我是来收东西的。”
“收什么东西?”
“你们公司,”我顿了一下,“还有这座楼。”
胖子愣了,随即笑了:“你有病吧?你知道这栋楼市值多少?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回答,抬起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抓。那本都想要录在怀里烫得发灼。胖子的笑容忽然僵住,他口袋里手机疯狂震动,接通之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老板,公司的股权交割系统被人改了……公章没了,法人代表变更了……正在过户给一个叫陈不平的人……”
胖子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电话啪地掉在地上。他瞪着我,嘴唇哆嗦:“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理他,转身走出大门。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报警,有人喊快查系统。我头也不回,走到街对面,才停下来,掌心全是汗。
红字缓缓浮现:【永寿堂资产已入你名下。实体经济体:药厂,市值一千三百万。阴间关联:炼魂器具,已封存。】
我攥着那本册子,站在人声鼎沸的街头,觉得整个人像一把擦亮的刀。
原来,夺走的滋味这么痛快。
第五章 白影人来找我了
赵诚的反击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我带着儿子在小区游乐场玩。阴天,风很闷,秋千架旁边没有人。儿子蹲在沙坑里,拿小铲子挖土,嘴里念念有词。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挖,心情难得松快。
突然,游乐场的光暗了一瞬,像一片乌云吞掉了整个天空。我抬头,看见滑梯旁边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影没有脸,五官是糊的,像一层白纸糊在头上。他朝我儿子走过去。
红字炸开:【白影人——赵诚护法,以人魂为食。目标:陈岁。】
我猛地站起来:“滚开!”
白影人脚步没停。他走到儿子面前,抬起一只惨白的手,朝儿子的天灵盖按下去。
我的心跳几乎停了。
我都想要录在怀里猛地燃烧,红字迸出:【夺取——白影人对我儿子的全部敌意!】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我胸口冲出。白影人的手在半空顿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糊在一起的五官慢慢扭曲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大手攥成一团,被风卷着,当场碎成一片白雾,散了。
儿子拿着铲子,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继续挖土,嘴里嘟囔:“爸爸,刚才有没有一个人站在这儿?”
“没有。”我嗓子有点哑,“你看错了。”
他“哦”一声,又埋头挖土。
我坐在长椅上,手还在抖。红字安静下来,只剩一行小字:【白影人已灭。赵诚正加紧炼魂。你的儿子,已被他视作最后一味药引。】
我低头看着儿子。他挖出一块小石头,举起来给我看:“爸爸,这个像小汽车。”
“像。”
他咧嘴笑了笑,把石头揣进兜里。我看着他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心里知道,事情还没完。赵诚不会停。
我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都想要录。你夺我香火,我拿你公司。你派白影人,我灭你护法。这一局,我来陪你下到底。
第六章 三岁小孩的命,谁也不许动
赵诚本人亲自出现了。
那是个傍晚,我刚把儿子从游乐场带出来,经过一条巷子。巷子口站着一个老头,白脸长须,穿一身灰袍,像城隍庙里那尊神像活了过来。
他拦住我,眼睛却不看我,只盯着我儿子:“陈不平,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让这孩子跟我走,十二年阳寿,换你全家平安。我保你后半生吃穿不愁,死后修一个功德圆满。”
儿子被他的眼神吓到,往我腿后面缩了缩。
我伸手把儿子护在身后:“赵诚,你听不懂人话?”
“十二年是很大一笔数目。做父母的,总该给孩子留条活路。”
“你才活在歪路上了。”我盯着他,“你今天敢碰我儿子一根手指,我让你剩下的一百七十年功业,全都灰飞烟灭。”
赵诚慢慢笑了:“陈不平,你以为夺我点香火、收我个公司,就赢了?那都是外物。我修了一百七十年,靠的是这具真魂炼化的根本。你一个才死几天的游魂,靠一本破册子,能奈我何?”
他抬手,向着空气一按。我眼前的巷子忽然变了,灰墙垮塌,地面裂开,露出底下一片漆黑深渊。儿子尖叫一声,他脚下的地砖忽然裂开,人往下一坠。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出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悬在半空,下面是无底的黑,阴风从底下往上吹,像有无数只手在拽他的腿。
我不顾一切地抱住他,掌心贴住他的后背。红字在视野里疯狂跳动:
【触发条件:至亲危难。可夺取赵诚一阶真魂之力,永久消耗自身十年阳寿。是否夺取?】
十年阳寿。
我低头看了看儿子,他吓得紧闭着眼,小手死死抠住我的胳膊。我笑了一下:“夺。”
一股滚烫的力从我身体里抽出去,像有人拔走一根骨头。我掌心里猛地暴起一团红光,狠狠砸向巷底。深渊被震碎了,地面合拢,巷子恢复原状。
赵诚踉跄退了一步,胸口像被掏空一块,灰袍塌下去一截。他脸色惨白,死死盯着我:“你疯了?你拿十年阳寿换我一道魂?!值得吗?!”
我抱着儿子站起来,抚了抚他的后背。儿子惊魂未定,趴在我肩头,小声哭:“爸爸,怕。”
我没看赵诚,只看着儿子:“不怕。爸爸在。”
然后我转向赵诚,一字一句:“三岁小孩的命,谁也不许动。”
第七章 赵诚的账本,翻到末页
赵诚退了。但我知道他没死,也不会放弃。
那天夜里,我把儿子哄睡,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本旧册子,不是我的都想要录,是赵诚的炼魂簿。这东西是我夺香火时,从城隍庙暗格里抢出来的。
账本上记着一百多条人命。每一条都是一条孩子的阳寿:四岁、六岁、九岁、十二岁。有的孩子只被抽了三年,有的一抽就是二十年。后面的备注写着“魂质上佳”“可用于炼寿丹”“已取”等字眼。翻到末页,最新一行,墨迹还没干:
“陈岁,三岁,先天灵体,脉络纯净。可取阳寿十二年,作最后一味药引。日期:未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手指慢慢划过那一行,指腹像要擦破纸面。红字在眼底缓缓浮起,没有提示,没有奖励,只有一行安静的小字:
【账本末页,记着所有名字。你要怎么处理?】
我合上账本,放回怀里。
我没有急着告诉任何人。我去卧室看了一眼儿子。他睡得正香,怀里抱着那辆蓝色玩具车。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白白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红字又闪了一下:【下一目标:城隍庙。彻底捣毁赵诚根基。一旦成功,他再也不能碰你儿子。】
我关上门,走到窗前。夜是黑的,窗玻璃映出我的脸。一张生前窝囊了一辈子的脸,一双死后才开始想要东西的眼睛。
我把账本揣好,站在黑暗中,慢慢开口:“赵诚。我不仅要把你这本账翻了,我还要把你这座庙,连根拔了。”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像一声叹息。
我转身,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然后推开家门,走进夜色里。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