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洛杉矶,晚上八点。
钟鸣坐在工作室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室内设计的项目方案,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干掉的咖啡渍。窗外是加州惯常的夜色,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铺在城市边缘,近处只有街灯孤零零地亮着。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国内号码,区号是京湘的。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一瞬,然后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老了很多,但音色他认得。
“钟鸣啊,是妈。”
钟鸣握着手机,后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方案上,没有动。
“妈,这么晚了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对方在斟酌措辞。
“你爸前两天住院了,老毛病,血压高,医生说没什么大事,观察了三天就出院了。”
钟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怎么样了?”
“在家歇着呢,吃了药,血压降下来了。你爸让我别跟你说,怕你担心,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声。”
“嗯,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然后他母亲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像是积蓄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钟鸣,你离开家多少年了?”
钟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母亲自己接上了。
“十四年了。你从走的那年算起,十四年了。中间你回来过几次?三次,还是四次?每次待几天就走。你爸过生日你不回来,过年你不回来,你妹妹结婚你都没回来。”
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很平,但那种平比哭更让人难受。
“钟鸣,妈今天不是想指责你。妈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为了当年那件事,还怀恨在心吗?还记恨我们吗?不肯原谅我们吗?”
钟鸣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母亲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当年是我跟你爸不对,我们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直到目前我们也无法接受你们的事,这么多年,你应该放下,应该释怀。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但人老了才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再揪着不放,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妈,我没有记恨。”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钟鸣沉默了。
他母亲停了几秒,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
“钟鸣,我跟你爸都老了。我六十七,你爸七十一。有多少日子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你妹妹嫁得远,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家里就我跟你爸两个人。你爸有时候坐在客厅里发呆,看着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
“你不用现在回来,妈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爸前阵子翻你小时候的照片,翻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都是肿的。”
钟鸣闭上眼。
工作室的灯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凉透的咖啡。
“我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母亲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加衣服,别总喝凉的。”
“嗯。”
“有空就回来看看,没空就算了,妈不逼你。”
“好。”
电话挂了。
钟鸣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坐了很久。
十四年。
他走的那年,他父亲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
“你走了就别回来,我无法接受你们,接受你们就是让钟家列祖列宗蒙羞,绝把。”
他当时真的走了,头也没回。
后来他父亲病了一场,他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他父亲没有说软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句话没说。
再后来他母亲打电话,声音一次比一次老,说话一次比一次软。
但那个结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加州的夜风是热的,裹着一股干燥的气息,吹在脸上不凉,反而有一点闷。
他看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有的亮着,有的灭了。
他想起来京湘老家的阳台,他母亲在那里晾衣服,白色的床单被风吹起来,鼓成一面软软的帆。他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偶尔抬头跟他母亲说一句什么,声音低低的,混在电视机的背景音里。
那些画面他记得很清楚。
但他回不去。
他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关了窗户,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那份翻了一半的方案重新翻开,低头看着上面的线条和标注。
笔拿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他把笔放下,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他把杯子放在桌角,两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
工作室的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窗外加州的夜色浓得像墨,很远的地方有车开过去,声音一滑就没了。
他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把方案合上,关了灯,拿起外套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黑着,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仰着头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知道他母亲说的那些话,他早晚要面对。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