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的冬天,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冷。
唐肃宗站在行宫的廊下,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已经站了很久。风从终南山的缺口灌进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侍从捧着大氅站在身后,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他们已经习惯了,自从收复长安的消息传来,陛下便经常这样站着,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望着东边的天际,一言不发。
他在等,等他的父亲。
太上皇李隆基还在蜀中,安史之乱爆发后,他仓皇出逃,一路颠沛流离,从长安到马嵬坡,从马嵬坡到汉中,从汉中南下入蜀。
如今两京收复,天下初定,是时候接太上皇回京了。
唐肃宗的心里很复杂。
他当然希望父亲回来,太上皇回京,意味着天下归心,意味着他这位新皇帝的合法性得到最终的确认。
可他也有担忧,父亲回来了,朝堂上会不会出现两个中心?那些还念着旧朝的老臣们,会不会暗中投向太上皇?他的皇位,会不会因此动摇?
他不敢想下去,他只是每天都站在廊下,朝东边望,像一尊望父的石像。
消息终于来了。
太上皇的车驾已从成都出发,沿着当年逃亡的路线,一路向东。走走停停,行得很慢,太上皇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经不起长途颠簸。
唐肃宗派了最好的太医、最快的马、最贴心的侍从,一路迎接,一路护送。
到了凤翔,已是十二月初。
太上皇的车驾到达的那一天,凤翔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争睹天颜。
老人拄着拐杖,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抱着襁褓,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与激动,太上皇回来了!那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那个被他们爱戴了几十年的天子,终于回来了!
唐肃宗早早地便出了城,站在官道旁,恭候父亲的到来。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袍服,没有穿龙袍,这是李泌的建议,说“以示孝心,不夺父皇之尊”。
他在寒风中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可他纹丝不动。
远远地,烟尘扬起。
车驾到了,太上皇的车辇缓缓驶来,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唐肃宗迎上前去,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父皇,儿臣恭迎父皇回京!”
车辇停了,帘幕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李隆基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颤巍巍地伸向唐肃宗。
唐肃宗跪行上前,双手捧住父亲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父亲的手背上。“父皇,儿臣不孝,让父皇受苦了。”
李隆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苍老。“起来吧!地上凉。”
唐肃宗站起身来,扶着父亲下了车辇。
李隆基的双腿已经不太灵便了,走一步要歇两步,可他坚持要自己走,不要人扶。
他走在凤翔城的街道上,目光扫过那些跪拜的百姓,扫过那些熟悉的街巷,扫过那些飘扬的旗帜,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长安,想兴庆宫,想那个他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也许他在想杨贵妃,想那个在马嵬坡“死去”的女人;也许他在想自己这一生的功过是非,从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从天之骄子到仓皇出逃。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走过了凤翔的街道,走过了那些跪拜的百姓,走过了他那再也回不去的光辉岁月。
待他们父子的銮驾进入长安城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
长安城披上了节日的盛装,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彩绸,家家户户门前点着灯笼,百姓们穿着新衣,跪在路边,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太上皇和皇帝同乘一辆车辇,缓缓驶过朱雀大街,接受万民的朝贺。
李隆基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空洞而苍茫,好像这场戏与自己无关。
他身边的唐肃宗面带微笑,不时向百姓挥手致意,可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两京收复,天下初定。可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是太上皇的,还是皇帝的?是李隆基的,还是李亨的?
没有人知道答案,至少现在,没有人敢问。
接驾回宫后,唐肃宗开始忙于处理政事。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他面前,如何处置那些曾经投降安禄山的官员。
这样的人,有三百多个。
他们中有些人是迫不得已,叛军兵临城下,不投降就是死,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先保住性命,等朝廷打回来再做打算。
有些人则是真心投靠,认为大唐气数已尽,改朝换代是大势所趋,不如早做选择,搏一个前程。
还有些人,是在观望,既不完全倒向叛军,也不完全忠于朝廷,左右摇摆,伺机而动。
如今朝廷打回来了,这些人便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有的托关系送礼,有的写悔过书表忠心,有的干脆躲起来不见人。
唐肃宗起初的意见很简单,全杀了。
他在灵武登基后,一直憋着一口气。那些投降的人,背叛的是他的朝廷,羞辱的是他的权威。若不大开杀戒,如何震慑天下?若不杀一儆百,以后谁还忠于大唐?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泌。
李泌听后,沉默了一阵。他站在殿中,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几只寒鸦从枯枝上飞起,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转过身,看着唐肃宗的眼睛,缓缓地说:“陛下,若是把他们都杀了,那么那些如今还在叛军中、还没有投降的人,会怎么想?”
唐肃宗一愣。
李泌继续说:“他们会想,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那还不如死心塌地跟着叛军,拼个鱼死网破。到那时,叛军的军心非但不会瓦解,反而会更加稳固。”
唐肃宗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若赦免他们,”李泌的声音平静如水,“那些还在叛军中的人就会想,投降还有活路,朝廷不会赶尽杀绝。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会愿意跟着叛军一条道走到黑?”
殿中很静,唐肃宗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他在想,在想李泌的话。他知道李泌是对的,这个布衣谋士,从来没有错过。
“传旨,”唐肃宗终于开口了,声音却有些疲惫,“赦免所有降官,既往不咎。”
这道旨意传出去后,三百多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焚香祷告,有人在家中设了香案,朝北跪拜,感谢皇帝的不杀之恩。
那些还在河北叛军中观望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暗暗地动摇了,也许,投降真的是条活路。
唐肃宗的这道旨意,没有杀一个人,却比杀一万个人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