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扑棱飞了，他也起了。窗户灰蒙蒙的，外头路灯还亮着一盏，黄乎乎照在墙头上。他烧了壶水，就着凉馒头啃了两口，把膏药盒子码进蛇皮袋。膝盖还是疼，下楼梯侧着身，一格一格挪。楼道里那家又在炒菜，油烟味混着煤球味，呛得他咳了两声。到铁拱门的时候，天刚麻亮，东边槐树底下还没人。他把塑料布铺砖上，膏药摆好，纸箱招牌扶正。坐砖上等。砖凉，隔着裤子也凉。他把手揣袖子里，看路上人慢慢多起来。
西边胡哥来得也早。胡哥卖跌打丸、拔罐器，玻璃罐子摆一排，大小成套，红布垫底。以前早市上就他一家卖这个，老头老太太腰腿疼，转一圈回来还是买他的。林铁武来了以后，他那些老主顾路过铁拱门，脚一拐就奔东边槐树底下去了。
头两天胡哥没吭声。第三天他蹲在摊子后面，拿块抹布擦那些玻璃罐，擦完一个摆一个，摆得整整齐齐，眼神却往东边瞟。第四天他溜达到槐树附近，远远站着看。看了一会儿，回来把抹布往摊上一摔。
他跟旁边卖鞋垫的老马说，那膏药来路不正。老马说咋不正。胡哥说那盒子上的批号，他托人查过，假的。老马问他咋查的。胡哥说他有门路。老马没接话，低头剪鞋垫样子。胡哥又说，那种膏药抹了不管用是小事，抹坏了皮肤，烂了肉，那才叫坑人。老马还是不接。胡哥觉得没趣，回自己摊上坐着。
第二天他又找卖袜子的赵姐说。赵姐问，你咋知道人家是假的。胡哥说那膏药没厂家，没地址，就一个盒子，打开里头一股子草药味，谁知道掺了啥。赵姐说闻着倒还行。胡哥说那是香精，现在造假都高明，加香精你就闻不出假。赵姐半信半疑，说那也不能乱讲，人家卖得好好的。胡哥哼了一声，说等着瞧。赵姐后来跟旁边卖内衣的大姐嘀咕，说胡哥这人嘴碎，见不得别人好。大姐说可不是，以前老马卖棉鞋比他便宜五毛，他念叨了半个月。
过了几天，胡哥开始跟顾客说。有人来买跌打丸，他给人包好，顺嘴问一句，你抹过那边槐树底下的膏药没。顾客说没抹过。胡哥说最好别抹，那东西不靠谱。顾客问咋不靠谱。胡哥压低声音，说那膏药是私人熬的，没经过检验，里头掺了激素，抹了当时管用，过后骨头更疼。顾客吓了一跳，说真的假的。胡哥说你不信去问老马，老马都知道。老马被他这么一说，也没法再装聋，只好含含糊糊地说，我也不是太清楚。胡哥还不罢休，又加一句，你要实在想买膏药，我这儿有正规厂家的，贵是贵点，管用。说着从摊子底下摸出个盒子，跟林铁武那个差不多大，包装花哨些。顾客看了看，说再想想，走了。胡哥把盒子塞回去，脸色不太好看。
这话传了两天，传到林铁武耳朵里。是卖炒货的老头告诉他的。老头抓了把瓜子在手里，一边嗑一边说，铁武，那边胡哥在说你膏药是假的，你知不知道。林铁武正给一个老太太拿膏药，手停了一下，说不知道。老头说你去问问，别让人这么败坏。林铁武说嗯，把膏药递给老太太，收了钱。老太太走了以后，他坐在树底下，看着自己那个纸箱招牌。招牌翘了个角，他伸手按了按，没按平。炒货老头递过来一把瓜子，他接了，没嗑，装兜里。过了一会儿，他把瓜子又摸出来，一颗一颗嗑了，瓜子皮扔脚边，堆了一小撮。
那天下午生意差了些。有个中年男的过来，蹲下拿起一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有没有生产许可证。林铁武说有，在盒子上。男的翻到背面，找了半天，说这个号我咋查不着。林铁武说能查着，你拿手机搜。男的搜了搜，说搜不到。林铁武凑过去看，男的把手机收起来，说不买了，站起来走了。林铁武坐回去，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那个批号确实在，他当初拿货的时候看过，陈师傅也跟他说过，这个号是真的，药监局的网站上能查到。他没法跟每个人都解释。又来了个女的，拿起盒子看了两眼，问是不是假的。林铁武说不是。女的放下盒子，也走了。一下午就卖出去两盒。收摊的时候他把塑料布四个角拎起来，膏药往中间一兜，兜成个包袱。往蛇皮袋里塞的时候，手碰到兜里那把瓜子，瓜子壳碎了，扎手。
晚上回去他又数膏药。十三盒卖了六盒，还剩七盒。本钱九块九，卖三十，一盒挣二十。七盒挣一百四。他躺床上算，明天要是再卖不动，这个月摊位费就压手上了。膝盖弯着疼，他没心思管。翻了个身，看见墙皮上那条裂纹，从顶到底，弯弯曲曲。他盯了一会儿，闭上眼。半夜醒了一回，外头有猫叫，一声长一声短。他摸出枕头底下那枚硬币，在手指头中间翻了个面，又塞回去。
第五天早上，他刚把摊子铺开，来了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夹克，脸黑，站摊子前面没蹲下，低头看那些膏药。林铁武说，看看，哪疼。男的没理他，拿起一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盒，也翻了翻。林铁武觉得不对，站起来。男的把盒子放下，抬起头，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旁边卖炒货的老头扭过头。卖鞋垫的老周也往这边看。路上几个赶早集的停下来，围过来。胡哥的摊子在西边，隔着几个摊，这边动静大，他应该也听见了。林铁武没往那边看。他看着面前这个男的，又看看摊子上那七盒膏药，盒子上的字是他亲手描过的，墨还没干透似的。他想说能查，想说批号是真的，想说陈师傅的货不会有假。但男的那双眼盯着他，不给他张嘴的缝。旁边有人嘀咕，别真是假的吧。又有人说，看着不像。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塑料布掀了一下，膏药盒子晃了晃。林铁武弯下腰，把盒子扶正。直起身的时候，男的又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点着摊子上的膏药。
一个顾客当众质问：“你这膏药到底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