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的手指头点着摊子上的膏药，指节发白，嘴撇着，等一个回答。周围围了几个人，都看林铁武。有人小声嘀咕，别真是假的吧。又有人说，看着不像，闻着味挺正。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塑料布掀了一下，膏药盒子晃了晃，林铁武弯腰扶正，直起身的时候，那男的又往前迈了一步。
“问你呢，真假？”
林铁武听见那话，手在蛇皮袋上停了一下。他蹲着，仰头看那男的，看了两秒。那男的又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还点着，指甲盖里嵌着黑泥。旁边有人跟着说，是啊，到底真的假的。又有人说，看着像真的，我老伴抹了管用。但声音小，被那男的瞪了一眼，缩回去了。又有个戴棉帽的老头凑过来，弯腰拿起一盒翻看，看了半天，说这盒子倒像那么回事。那男的回手把盒子夺过来，往摊子上一扔，盒子磕在砖上弹了一下，老头缩了手，往后站了站。林铁武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没管。
他弯腰从蛇皮袋最底下摸，摸到最里头，够着一个新盒子。塑料膜还没撕，绷得紧紧的，包着盒子四四方方。他拿出来，往砖头上一磕，膜裂了一道口子，顺着口子撕开，露出盒盖。盒盖上印着姚本膏三个字，旁边一行小字是批号。他把盒子举起来，转了一圈，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有人凑近看了一眼，没说话。盒角磕在砖上，瘪了一块，他拿手指头从里头往外顶了顶，顶不起来，也就那样了。
然后他拆开盒盖，里头膏药白色的，草药味蹿出来，浓得呛鼻子。旁边几个人往后仰了仰，有人拿手扇了扇。林铁武把左袖子往上一撸，胳膊露出来，冻得鸡皮疙瘩一层，小臂上还有昨天蹭的一道灰印子。他也没擦，就那么露着。袖子撸到肘弯上头，卡着，他又往上推了推，推不动了，就那么着。
他抠了一大块膏药，往小臂上抹，从手腕抹到肘弯，抹得厚厚一层。膏药刚抹上凉飕飕的，抹皮肤上像抹了块湿布。过了一小会儿，开始发热，慢慢往肉里钻。他胳膊上的汗毛被粘住，一根一根立着，膏药顺着汗毛孔往里渗。手上沾的往裤子上蹭了蹭。抹完小臂，他看了看，肘弯那块没抹匀，又抠了点补上。把胳膊举起来，冲那男的伸过去。胳膊上的膏药在风里慢慢发干，表面起了一层细纹。
“假的我第一个烂。”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都听见了。那男的往后仰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接话。林铁武把胳膊收回来，伸着，膏药边缘翘起来一点，他拿右手按了按，按平了，指头上沾了点，在盒子上蹭了蹭。卖炒货的老头嗑瓜子的手停了，瓜子皮粘在下嘴唇上，忘了吐，眼睛直愣愣看着那条胳膊。卖鞋垫的老马原本蹲着，这会儿站起来，脖子往前探，手里的剪子还攥着。旁边几个赶早集的也不走了，围了小半圈，后头有人踮着脚看。一个老太太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看了看林铁武的胳膊，又看了看膏药盒子，嘴里啧啧了两声。又来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伸手要抓膏药盒子，她拍了下孩子的手，孩子哇一声哭了，她赶紧退出去，孩子哭声远了。
西边胡哥那边没动静。但林铁武知道他在看。隔着几个摊，那眼光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后背上。胡哥的摊子前头站着个老头，拿着跌打丸问价，胡哥没应，眼睛往东边瞟。老头又问了一遍，胡哥才回过神，低头包药，纸包了两回没包上，药丸滚了一颗到摊子上，他捡起来塞回去。赵姐在旁边叠袜子，叠了一只，又拆开重叠，眼睛也往东边瞟。老马剪子咔嚓咔嚓，鞋垫样子剪歪了一道边，他看了一眼，没修，接着剪下一双。胡哥把药包好递给老头，老头走了，他往东边挪了两步，站摊子边上，抱着胳膊，嘴唇抿着，腮帮子鼓出来一条棱。
那男的低头又看了眼膏药盒子，又看了眼林铁武那条胳膊。胳膊上膏药开始发干，裂了几道细纹，没掉。男的喉结动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他用袖子擦了擦，举起来对着盒子上的批号扫了扫。屏幕亮着，他划了两下，眉头拧着，又划了一下，凑近了看。旁边有人问，咋样。男的没吭声，把手机放下了，装回兜里。
“我那会儿搜错了，”男的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大半截，“搜的是另一个号。这号……”
他顿了一下。
“能查着。”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东西。林铁武没接话。他把胳膊弯了弯，膏药跟着皮肤抻了一下，没裂开。男的站那儿搓了搓手，脸黑里透红，眼睛看别处，看了一会儿鞋垫摊子，又看了一会儿炒货摊子，最后看回林铁武。
“你胳膊上这个，真抹啊？”
林铁武说，真抹。男的嘴咧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他又看了一眼林铁武的胳膊，膏药粘在皮肤上，边上翘起来的细纹在风里抖。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是个旧皮夹子，边角磨白了，翻开，里头几张票子卷着。他抽了张五十的，递过来。
“拿两盒。”
林铁武用右手接了钱。左手还伸着，膏药蹭在袖口上。他把钱塞进兜里，从摊子上拿了两盒膏药，盒子摞一起，装进塑料袋，递过去。男的接了袋子，塑料袋勒着手指头，他换了个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林铁武一眼，嘴张了张。
“对不住。”
顾客道歉，买了两盒。胡哥脸色铁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