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的走了以后，摊子前头还围着几个人。有人拿起膏药盒子翻来覆去地看，有人问价，林铁武说三十一盒，两盒五十。问的人嫌贵，说胡哥那边才卖十二。林铁武说那你去胡哥那儿买。那人撇撇嘴走了。又来个老太太，掏了三十买一盒，老太太把膏药揣进棉袄内兜，拍了拍，走了。
卖炒货的老头把瓜子皮从嘴唇上摘下来，凑过来小声说，胡哥那边确实降了，昨天就降了，跌打丸从八块降到六块，膏药从十二降到十块。林铁武没接话，蹲下来把摊子上的膏药盒子摆正，盒子上的塑料膜被风吹得哗哗响。老头又说，你这刚开张，他那边就降，明摆着冲你来的。林铁武说，知道了。老头看他一眼，嗑了个瓜子，回自己摊上去了。
过了晌午，集上人少了。林铁武把摊子收了收，剩了七八盒膏药码在蛇皮袋上。陈师傅从西头过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叶梗，水已经凉了。他在林铁武摊子边上一蹲，把缸子搁地上，从兜里摸出烟，自己叼一根，递给林铁武一根。林铁武说不会。陈师傅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被风扯散了。
“你今儿这一出，”陈师傅说，“硬气是硬气。”
他弹了弹烟灰。
“可你想过没有，胡哥在这条街上摆了六年。六年，不是六天。东头卖调料的、西头卖布头的、中间卖鞋垫的老马，都跟他混过。你刚来，摊子摆在他东边，隔了四个摊，他天天能看见你。你卖膏药，他也卖膏药。你卖三十，他卖十二。你觉得他冲不冲你？”
林铁武把蛇皮袋口扎了扎，没抬头。
“陈师傅，我没惹他。”
“我知道你没惹。可你站这儿就是惹了。”陈师傅把烟叼在嘴角，空出手来比划，“这条街的规矩，你懂不懂？东边归东边，西边归西边，中间是公共的。你摆东边，他摆西边，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你膏药卖得比他好，他那边有人往你这边跑，这就犯了他的忌。”
林铁武扎完蛇皮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膝盖又响了一声。
“陈师傅，我摆摊卖药，不偷不抢。他卖他的，我卖我的。顾客愿意买谁的，那是顾客的事。”
陈师傅叹了口气，把烟头在搪瓷缸子边上摁灭了。
“你这话没错。可胡哥不这么想。他今儿降了价，明儿就能降得更低。他本钱厚，耗得起。你耗得起吗？你这一摊子膏药，进价多少？卖三十你挣多少？他降到十块，你还能卖三十？”
林铁武没说话。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蛇皮袋上的塑料布吹得鼓起来，他弯腰把塑料布四个角重新压了压，砖头压上。陈师傅看他不接话，又摸出一根烟，这回没点，在手指头上转着。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替他说话。我是看你实在，不想你吃亏。胡哥那人，表面上不吭声，背地里使绊子。你今儿让他下不来台，他记着呢。明天他可能去找市场管理员，说你没证。后天他可能串通西边几个摊子，一块儿挤你。你一个人，扛得住？”
林铁武把砖头摆正，直起腰，看着陈师傅。
“陈师傅，你在这条街上多少年了？”
“我？快十年了。”
“十年里头，你见过胡哥把谁挤走过？”
陈师傅想了想，烟在手指头上停住了。
“倒是见过两个。一个卖头绳的，一个卖打火机的。都走了。”
“怎么走的？”
“头绳那个，胡哥跟管理员说她占道，管理员来量了，说她超了十公分，罚了五十。第二天又量，又超了。第三天她自己不来了。打火机那个，胡哥串了西边五个摊子，一块儿不跟她说话，她摆了一个月，自己觉得没意思，走了。”
林铁武听完，点了点头。
“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不惹事，但不怕。”
陈师傅看着他，烟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没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把烟别在耳朵上，拎起搪瓷缸子，站起来，膝盖也响了一声。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胡哥那边，今天下午已经有人去问了。跌打丸降到五块了。膏药他没降，还是十块。但你那膏药卖三十，他卖十块，差二十，赶集的那些人，二十能买好几斤斤鸡蛋。你自己掂量。”
陈师傅走了。林铁武站在摊子前头，看着西边。胡哥的摊子前头又围了几个人，胡哥正弯腰给人拿药，纸包一个一个码在摊子上。赵姐在旁边帮着递塑料袋。老马蹲在鞋垫摊子后头，剪子咔嚓咔嚓，眼睛时不时往胡哥那边瞟一眼，又往东边瞟一眼。
林铁武蹲下来，把蛇皮袋解开，又拿出来两盒膏药，摆在摊子上。盒子上的姚本膏三个字冲着外面。他拿砖头把塑料布四个角重新压了一遍，砖头有点晃，他又找了块碎瓦片垫上。
天阴下来了，风比上午硬。赶集的人越来越少，卖炒货的老头开始收摊，瓜子装进布袋，一袋一袋往三轮车上码。老马也收了，鞋垫摞成一摞，用塑料布裹了，夹在胳肢窝底下走了。走过林铁武摊子的时候，老马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
胡哥那边还没收。摊子上还有几个人，胡哥正给人找钱，零钱不够，跟赵姐借了两块。赵姐从兜里掏出一把钢镚，数了两个递过去。胡哥接了，找给顾客。顾客走了以后，胡哥站在摊子后头，抱着胳膊，往东边看。
隔着四个摊，两个人的眼神撞上了。胡哥没躲，林铁武也没躲。风把胡哥摊子上的塑料布吹起来一角，他没管，就那么抱着胳膊站着。过了几秒，他转身，弯腰从摊子底下摸出个纸牌子，拿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立在摊子前头。
纸牌子上的字，隔着四个摊，林铁武看不清。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胡哥的膏药，从十块降到了八块。
纸牌子立好，胡哥直起腰，又往东边看了一眼，然后蹲下去开始收摊。赵姐在旁边叠塑料袋，叠一个往纸箱里扔一个，眼睛没往东边看。老马的鞋垫摊子已经空了，地上剩了几片剪碎的布头，被风刮着跑。
林铁武把摊子上的两盒膏药拿起来，看了看盒子上的批号，又放回去。他把蛇皮袋口重新扎紧，砖头压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西边胡哥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半，纸牌子还立着，八块钱那个数字，用马克笔描了两遍，粗粗的。
林铁武转过身，背对着西边，开始收自己的摊子。他把膏药盒子一盒一盒码进蛇皮袋，塑料布叠好，砖头归拢到一边。天阴得重了，巷子口的灯还没亮，赶集的人都走光了，整条街上就剩他和胡哥两个人，隔着四个空摊。
胡哥收完摊，推着三轮车往西边走，经过林铁武摊子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碎砖，颠了一下，车上的纸箱子晃了晃。胡哥没停，也没看林铁武，推着车走过去了。赵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塑料袋，走过的时候看了林铁武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跟上了胡哥。
林铁武把最后一盒膏药装进蛇皮袋，扎紧袋口，往肩上一甩。袋子沉，压得他身子往一边歪。他扶了扶，站稳了，往东边走。经过胡哥原来的摊子位置，地上剩了几片纸，还有那个纸牌子，胡哥没带走，靠在墙根底下。
八块钱那个数字，马克笔写的，被风吹得有点干。林铁武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扛着蛇皮袋往东走了。
纸牌子靠在墙根底下，风把它吹倒，翻了个面，又立起来。胡哥的膏药，偷偷降到了八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