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武扛着蛇皮袋往东走,走到巷子口,路灯刚亮。他把袋子换了肩,往家走。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蛇皮袋靠墙根放好,数了数剩的膏药,还有六盒。
第二天他没去赶集,去了工地。老周的工棚里,老周趴在铺上,腰上抹了膏药,满屋子药味。见林铁武进来,老周撑了撑身子,没撑起来,又趴下了。林铁武把带的二两猪头肉搁在铺头,在床沿上坐下。老周说,你那膏药,真管用。抹了三天,能翻身了。林铁武说,你接着抹。老周说,贵。林铁武说,你别管钱。
老周趴着,脸歪过来看着他。铁武,你那个膏药,比胡哥那边的好使多了。我原先在胡哥那儿买过,贴了半个月,该疼还是疼。你这个抹三天,腰能动了。林铁武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想起自己不会抽,又装回去了。老周伸手,林铁武把烟递给他。老周点上,吸了一口,趴着抽,烟灰掉在枕头上,他拿手掸了掸。
“多少钱一盒进的?”老周问。
林铁武没瞒他:“九块九进的,卖三十。”
老周算了一下:“一盒挣二十,两盒挣四十。你一天要是能卖十盒,就挣二百。”
林铁武说:“昨天卖了四盒。”
“四盒也不少了。赶集才多少人,能卖四盒,说明东西好。”
林铁武没说话,看着老周腰上抹的膏药。老周顺着他的眼神,说,我抹了三天。林铁武说,该抹得抹,抹久了药性过了,没用。老周说,再抹一天。
林铁武走的时候,又给老周留了两盒。老周要掏钱,林铁武按住了他的手。老周五十多了,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年砖,腰早就不行了。林铁武刚来城里那会儿,没地方住,老周把工棚里的空铺让给他,铺盖是工头不要的,老周拿回来洗干净,缝了缝,给林铁武用。林铁武记着这事。
过了四天,林铁武又去赶集。这回他带了二十盒膏药,比上次多。摊子还是摆东边,老位置。卖炒货的老头已经在了,瓜子摊刚摆开,见他来了,点了点头。老马也来了,鞋垫摊子摆在原先的位置,没往东移,也没往西移。林铁武把摊子摆好,砖头压上,等赶集的人来。
一上午卖了六盒。三个人买了两盒,剩下四个一人买一盒的。有个老汉蹲在摊子前头,把膏药盒子翻来覆去看,问林铁武,你这膏药跟胡哥的一样不?林铁武说,牌子不一样。老汉说,胡哥那边八块了。林铁武说,那你买他的去。老汉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来了,掏了三十,买一盒。老汉把膏药揣进兜里,说,我腰疼了十几年,贴了好多种,都不管用,试试你这个。
下午人少的时候,陈师傅又来了。这回没拎搪瓷缸子,空着手,在摊子边上一蹲。林铁武递了瓶水过去,陈师傅接了,拧开喝了一口。
“老周抹了你的膏药,能下地了。”陈师傅说。
林铁武看着他。
“你别看我,我跟老周住一个院。昨儿他拄着锹把出来了,说腰好多了。你那膏药,他抹了几天?”
“三天。”
“三天能下地,说明药劲对路。胡哥那膏药,老周贴过,贴了半个月不管用,后来就没再买。”
林铁武把摊子上的膏药摆了摆。
“陈师傅,胡哥这两天怎么样?”
陈师傅把瓶盖拧上,水放在脚边。
“你问对了。胡哥前天去找市场管理员了,说你没证。管理员来看了看,问你证呢。”
林铁武没说话。
“管理员没让你收。他说你这膏药有批号,盒子正规,不是自己熬的,先摆着,证抓紧办。胡哥在边上站着,脸都绿了。”
陈师傅笑了笑,又说:“胡哥没想到这一出。胡哥那个膏药,盒子是仿的,批号是假的。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知道。所以他不敢让管理员细看。你这一摊子,东西是真的,他拿这个整你,整不动。”
林铁武蹲下来,把蛇皮袋里的膏药往外拿,补摊子。
“陈师傅,我证在办了。托老家的人办的,下个月能下来。”
“那你抓紧。证下来之前,胡哥可能还出别的招。”
陈师傅说完就走了。林铁武把摊子补满,砖头重新压了一遍。
这之后,林铁武每集都来。膏药卖得一天比一天多。头一集四盒,第二集六盒,第三集八盒,第四集十盒。胡哥那边,膏药降到八块以后,又降到六块,后来跌打丸也降了,降到三块。但买的人还是往东边跑。有个老太太买了林铁武的膏药,抹了五天,腰能弯了,专门跑来跟林铁武说。老太太嗓门大,一嚷嚷,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那天林铁武卖了十四盒。
一个月下来,林铁武算了算账。赶集十二回,一共卖了九十八盒膏药。平均一盒挣二十,九十八盒,挣了一千九百六。加上工地那边零零碎碎帮人搬东西挣的,这个月一共挣了三千。
第二个月,证下来了。林铁武把证贴在摊子前头,塑料膜封着。胡哥那边再没去找过管理员。膏药卖得更顺了。有一回,一个开药铺的经过,拿了一盒膏药看了半天,跟林铁武说,你这种膏药,我店里也卖,你卖三十,太便宜了。林铁武说,薄利多销。药铺那人想了想,说,你给我留二十盒,我放店里代卖。卖出去给你结账。林铁武给了他二十盒。过了三天,药铺那人来找他,说卖完了,再要五十盒。林铁武没那么多货,把手上剩的三十盒全给了他。
那个月,林铁武卖了二百三十六盒。一盒挣二十,二百三十六盒,挣了四千七百多。加上药铺代卖的分成,那个月他手里一共过了六千多块钱。
他把钱分成三摞。一摞寄回老家,一摞留着进货,一摞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那摞,他数了两遍,一千。他把钱压好,躺下。
林铁武第一次月入过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