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铁武出门去小卖部把三千五百块钱换成微信零钱。回来坐在床沿上，然后掏出手机。手机是去年花五百块钱买的，二手的，屏幕左下角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打开微信，点开他妈的对话框。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会儿。上个月挣了六千多，他留了两千进货，一千自己花，剩下的转回去。进货的钱得留够，膏药不能断，断了胡哥那边就追上来了。自己花的那一千，他算了算，房租水电去掉三百，还剩七百吃饭和其他费用。够了。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账，觉得踏实了，才点开转账，输入三千五。屏幕跳出来一个框，确认金额，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头有点僵，天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把钱转了过去。转完，他又打了一行字：“妈，给你转了三千五，收一下。”发出去，把手机搁在铺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
今天不去赶集。他要去陈师傅家进货。
陈师傅住在一片老居民区，胡同窄得三轮车都过不去。他拎着蛇皮袋上了公交，坐五站，下车，又走了十来分钟。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有人卖活鸡，鸡笼子摞得老高，鸡屎味混着鱼腥味，熏得他皱了皱眉。市场门口有个老头蹲在地上卖膏药，一块塑料布铺着，上面摆着十几盒，盒子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假的。林铁武多看了一眼，没停步。
陈师傅家在胡同最里头，院门是铁皮的，锈了一半。林铁武敲了两下，里头有人应，来了。门开了，陈师傅穿着件旧棉袄，脚上趿着棉鞋，把他往里头让。院子不大，东墙根下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码着纸箱子，一层摞一层，上面盖着塑料布。陈师傅领他进棚子。
“你要多少？”陈师傅问。
“两箱。”
陈师傅打开自己的商城，把积分转到林铁武的账户里面，让他下单购买。
林铁武掏出手机，给陈师傅转了钱。陈师傅听见手机响，掏出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那个摊子，最近咋样？”
“还行。”
“胡哥那边没再找事？”
“没有。”
陈师傅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往棚子外头吐。烟雾散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没了。“我听说胡哥上个月没怎么去赶集。”
“他那膏药卖不动了。”陈师傅说，像是在跟自己说，“东西不行，降多少也没人要。”
林铁武站起来，陈师傅送他到院门口。
回到住处已经是中午。他煮了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鸡蛋是房东给的，说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林铁武推了两回，房东硬塞给他四个。吃完面，他躺下歇了会儿。手机响了，他摸起来看，是他妈发来的语音。他点开，他妈的声音传出来，周围有风声，像是在院子里。
“铁武，钱收到了。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声音有点抖。林铁武听出来他妈是压着嗓子说的，怕被人听见。他按住说话键，说：“做小买卖。”说完松开手，语音发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他妈又发了一条。这回是文字，就两个字：“啥买卖？”
林铁武打字回：“卖膏药。有执照的，正规的。”字写得慢，打打删删，用了好一会儿。他妈没再回。
老家那头，他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屏幕上那个转账记录还在，三千五，红彤彤的数字。晚上，她把手机拿到张婶家。张婶正坐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她来了，说，老林家的，咋了？他妈把手机递过去，说，铁武发来个东西，我看不明白。张婶接过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笑了。她说，这是微信转账，你儿子给你转了三千五百块钱呢！他妈愣住了，问，在哪？张婶指了指屏幕，就在这儿，点一下就能收到。他妈说，你帮我弄。张婶点了接收，钱进了微信钱包。张婶又说，这钱在微信里，你得提现到银行卡才能取。他妈说，我没有银行卡。张婶想了想，说，那我明天陪你去镇上办一张。他妈说，行。又补了一句，你说铁武这孩子，不会干啥犯法的事吧？张婶说，不会，铁武老实。他妈这才把手机揣好，往家走。
第二天，张婶来串门。张婶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老林家的，你家铁武在城里干啥呢？”
他妈正在灶上烧水，往灶膛里添了把玉米秸。“做小买卖呢。”
“啥买卖？”
“卖膏药。”
张婶哦了一声，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拿脚蹭了蹭。“膏药啊。那东西管用不？”
“不知道。说是正规厂家的。”
张婶又嗑了几颗瓜子，东拉西扯说了几句别的事，站起来走了。走到院子里，回头又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但到了下午，村里就传开了。有人说是张婶说的，有人说是李嫂说的，还有人说是村口小卖部老赵说的——林铁武他妈打电话，说话声大了点，被听见了。传到后来，变成了林铁武在城里做生意，一个月挣好几千，往家寄了三千五百块钱，还给他妈买了膏药。再后来，隔壁村都知道了。有人专门跑来问，老林家的，你家铁武还招人不？
他妈坐在灶前烧火，头也没抬，说，孩子自己在外头闯，我管不着。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把手里的玉米秸塞进去，火苗往上蹿了蹿。
有人问，铁武到底干啥买卖？
他妈说，他说，做小买卖。
村里开始传，林铁武做生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