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家门的那一刻,路上裹在身上的风就散了。
徐知恒坐进客厅沙发,心里悬着那一点猜想,怎么都落不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远处街道飘来一点淡淡的声响,不大。
李湘媛不多说话,转身走进书房。脚步轻盈,能看出来她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愿意陪着徐知恒找线索。
片刻后,她抱出一只一尺见方的红漆木箱。箱子不大,长年累月摩挲下来,红漆磨得柔和,边角泛出浅淡白痕,是沉淀了数十年的岁月印记。
她把木箱轻放在茶几正中,指尖搭住箱盖往上掀。锁扣一声细弱的咔嗒,旧纸张混着老木头的味道一下子漫开。
她俯身,将箱中物件一件件拿出来,平铺在干净的玻璃茶几上。
泛黄卷边的任命书,纸脆;塑封起皱的军官证;几枚军功章安静地躺着,金属表面磨出温润光泽;一沓厚薄不一的黑白照片,一叠封皮发脆的书信,写满小字的牛皮笔记本,褪色军用水壶,还有一只掉瓷、磕了小豁口的白搪瓷茶缸。
全是老人守了一辈子的物件,摆在那里,每一件都留着旧时光的痕迹。
徐知恒身子往前倾一点,目光落在茶几上。
他不急着翻照片书信,先拿起任命书和军官证。这类纸质材料上记着姓名、部队编号,最方便核对。
手指小心捏着证件,调整角度,一页页拍照。动作放得很轻,怕稍微用力,就折坏这些脆旧的纸页。只要页面有文字、印章、编号,他都仔细存进手机相册。
拍完证件,才去翻老照片。大多是集体合影,夹杂几张单人军装照,相片里的人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年轻时候的青涩。
他看得慢,一张一张辨认眉眼。自家爷爷的模样他熟,可整叠相片翻完,找不到一张契合的面孔。
心里刚浮起来的一点期待,逐渐沉下去。
接着是那叠书信。他没有拆开信纸读里面的文字,纸里藏着别人的心事,贸然翻开不合适。只拿起信封,翻到正面辨认手写的收信、寄信人名。
信封黄得厉害,纸边起毛,墨迹被岁月浸淡,好些字已经模糊。一封封看过去,所有出现的名字,没有一个和自家爷爷对上。
半桌旧物,看着线索繁多,可是没有一条能对上。静谧的客厅里,漫开一层落空的味道。
李湘媛坐在旁边,看着他翻看,不插话,也不去碰任何遗物,就陪着。
徐知恒抬眼看向她:“爷爷祖籍是哪里?长辈闲聊旧事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有姓徐的朋友?”
李湘媛垂着眼想了片刻,缓慢开口:“爷爷祖籍辽宁,老家还有宗亲住在那边,我们偶尔走动,次数很少。这么多年听长辈闲谈往事,从来没听过他提过姓徐的老友或是战友。”
这两句话,直接堵死眼下两条最直接的路子。换作旁人,查到这里大概就停下。照片无匹配面孔,书信名字不对,明面上物证全都落空。
但徐知恒心里那点猜想,没有跟着散掉。
他本来只是猜两家祖辈或许相识,没有任何实据。
现在找不到痕迹,只能说眼前这些东西支撑不了猜想,不能断定从前没有交集。
越是找不到痕迹,他越觉得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他看向李湘媛,说得认真:“等随后你回老家了,顺便问问你爸。老一辈的旧事,很少挂在嘴边,说不定他听过零碎片段。辽宁那边的宗亲,随后方便的时候,也可以问问那边长辈。”
李湘媛轻轻点头:“好,我记着。有消息我跟你说。”
答应得干脆,没有犹豫,那样坦然,像极了相伴多年、彼此默契十足的夫妻。
徐知恒低头看手机相册里刚拍好的照片。心里盘算,等自己再回老家,拿着这些照片问问父亲,说不定能找到零星信息用来对照。
眼下局面很清楚,明面上所有线索都落空。照片、书信、人脉祖籍,没有一处能将李、徐两家祖辈关联起来。
但空白不等于答案。
徐知恒视线落回茶几上整齐的旧物。老人花几十年小心收好这么多东西,看重这段军旅岁月。
他心里明白,这次没有找到线索,不能断定猜想不对。
他和李湘媛一起翻查遗物,不再只是单纯查证旧事。
两人亲切交谈,并肩探寻,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
天色继续往下沉,室内灯光点亮,暖光落在旧物件表面。
徐知恒把手机锁屏,声音放轻:“今天先到这里。线索暂时找不到,但这件事还可以接着往下查。”
李湘媛抬眼望他,眼底带着迟疑:“还要继续找吗?现在什么都没有对上。” 她轻声问,把要不要继续探寻的选择权交给徐知恒。
徐知恒迎着她的目光,客厅暖光隔在两人中间。“找。不用急这几天。我们陆续收集零碎信息,一点点验证猜想。”
就在这时,李湘媛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压了很久的事,眉头微敛,开口打破平静:“我忽然记起一句话,爷爷临走前说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弄懂。”
徐知恒看向她:“是什么话?”
李湘媛目光落在空了的红漆木箱上,语气茫然:“他说,如果往后,有姓徐的后人找来,不必躲,也不必追问缘由。恩怨随旧岁,缘分各自归。”
话音落下,屋子静下来。
徐知恒认真听着。
这句话不能坐实两家祖辈相识,但绝不是无关紧要。老人早早留下叮嘱,料到会有姓徐的后人寻上门。没法直接证实猜想,反倒多出一条全新的方向。原本悬着的猜测,分量重了几分,依旧不算落地。
他抬眼看向李湘媛,轻声问:“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再多讲别的?比如,为什么会有姓徐的人找来?”
李湘媛摇了摇头:“就只说了这一句。那时候我年纪小,问他是什么意思,他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徐知恒沉默片刻。老人留下的这句话,像半掩的门。门里藏着故事,门却没有完全打开。
猜想依旧只是猜想,手里多了一条新方向,依旧没有足够证据,确认几十年前那两个人,到底有没有相识。
“等袁杰她们旅游回来,你和女儿好好聊一聊,问问她想法。” 徐知恒放缓语调,“之前她不太赞成我们。现在马上读大学了,心智成熟了不少,也亲眼看见你这么多年一个人过日子。我想着,她或许不会再反对。”
一边是祖辈恩怨缘分的未解谜题,字字藏谜,句句留白;
一边是两人还未官宣的往后余生,等着孩子点头认可。
旧岁恩怨未明,眼前缘分待定,无论是尘封的往事,还是眼前的情愫,都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