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和曹大力游到了陈开身边,叶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后带。曹大力护在他们和黑影中间,手里拿着电击棒戒备。
血,从陈开身下散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暗红色的花。伤口被咬开的地方,肉往外翻着,白森森的,血一阵一阵地涌——在二十米的水下,血涌得比水上快,快得多。
那黑影在离三人几米外停了下来,对着三人一动不动,在手电的照射下,三人看到黑影的头部,头很大,陈开看到的那两条黑线是长在它头顶的两个须子,须子伸展开,慢慢地摆——像在探测:血在哪儿,猎物往哪儿跑,还能不能再来一口。
可它没有再来一口。
陈开捂着伤口,看着它。那东西游了两圈,又回到光圈边缘,定住,不动了。它咬着人了,见了血了,却不追了——那不是捕食的样子。
那是在等。
它在等什么?
三人正疑惑之际,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更多的黑影,从四面聚过来了。
七八条。一样的体量,一样的灰黑——不,是十来条。陈开数不过来。它们从黑暗里一条一条浮出来,像一片沉在水底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慢慢合拢。上浮的路,被堵死了。
见到被包围,曹大力一把按住陈开的胳膊,把他往洞口方向拽。叶冰游到陈开另一边,架住他。三个人,贴着洞口的石壁,背靠洞口,面朝外——扇形,把最薄弱的背后,交给了石壁。
它们没有立刻冲。
它们在光圈边缘停住,排成半圈,堵在上浮的路上。一条也不动。十来条黑影,悬在水里,微微起伏,像一排立在水底的墓碑。手电的光柱扫过它们——扫到哪条,哪条的须子就朝这边偏一下,眼睛的位置,两团浑浊的白,一动不动。
它们在看。它们等他动。
第一条动了。
它微微张着嘴,露出里面的牙——上下两圈尖牙,外翻的,像倒着长的钉子,一排一排,从口腔一直排到喉咙口。嘴占了大半个头,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底。鳃一张一合,鳃边的皮有缺损,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它摆了一下尾,猛地冲过来。
它游起来不像鱼——鱼是流畅的、有韵律的。它像蛇,又像——一具在水里游泳的尸体:僵直,滑动,不摆尾也能走,忽然加速,快得看不清。
它直奔陈开的伤处,像是认准了那股血味。
曹大力没有动。他站在扇形防御的左侧,电击棒横在身前,等。等它冲过半程,等它的头进了电击棒够得着的范围——他往前跨了半步,电击棒迎着它的头,按了下去。
水下"滋"的一声闷响,一圈电光在水里炸开,白亮亮的,像在水底放了一枚闪光弹。那东西整个一僵,张着的嘴来不及合上——陈开借着那圈电光,第一次看清了它的嘴:上下两圈牙,倒着长的,像两排生在外面的钉子,牙缝里卡着东西——灰黑色的碎屑,不知道是肉,还是别的什么。牙一直排到喉咙口,喉咙里黑黢黢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电光暗下去。它僵着,尾巴猛地一甩,窜出去好几米。手电光追上它——这一次,陈开看清了它的皮:灰黑色的,滑溜溜的,泛着一层黏液的光,像裹了一层油。皮上有一道白惨惨的旧疤,从头顶一直裂到鳃边,像被人从中间劈过一刀,又长合了。
曹大力没有追。他退后半步,回到原位——他守的是一个点,不是一条线。
第二条,从侧面冲过来,直奔陈开。
叶冰动了。
她不是冲上去迎战——她等。她站在陈开身前,反握潜水刀,一动不动,等那东西冲到面前、嘴刚张开的那一瞬,才出手。刀顺着鳃缝扎进去——贴得那样近,陈开看见,它的鳃边缺着一块皮,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肉在鳃盖下头一鼓一鼓地动,像活着的。刀扎进去,一拧,往外一抽。血从鳃缝里涌出来,一大团,红得发黑,在水里炸开。那东西剧痛地甩尾,尾鳍像一面裂了口子的扇子,拍起的水流推着陈开晃了一下——它窜了出去,血在它身后拖成一条暗红色的尾巴。
第二条退,第三条补上——从她脚下偷袭。
叶冰一脚蹬开,刀尖往下一扎,扎进它的背鳍根部——那条背鳍又高又硬,像一面竖在水里的帆,被扎穿的地方,皮肉翻开,血雾一样地散。它吃痛,往下一沉——就在它下沉、翻身的那个瞬间,陈开终于看见了它的眼睛。
白浊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膜。没有瞳孔,或者说,瞳孔已经和那层膜混在了一起,看不清了。它不眨。鱼不眨眼。可它那双眼睛,翻着白,直直地对着陈开——陈开忽然觉得,那东西在看他。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看他。
曹大力的电击棒已经补了过来,水下"滋"的一声,它僵着弹开,翻着肚子沉下去半米,又翻回来,像一具忽然还魂的尸体。
叶冰没追。她收回刀,退回陈开身前,站回原位。她的呼吸很稳,在水里也稳——她不等那东西冲,她等它送到刀口上。一条、两条、三条,她脚下没乱过。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从右侧扑了过来——快得来不及反应。
陈开只觉得肩膀一沉,腰一拧,整个人往右闪了出去。
那一闪,快、准、干净——像一具被人拽着线拽开的木偶。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从他刚才的位置扑过去,咬了个空,冲过头,在手电光里滞了一瞬。陈开看清了它的两根长须,像探出去的触角,在水里直直地伸着,摆一下,就朝他的方向偏一下。须子上沾着血——他自己的血。它看不见。它靠那两根须子定位。
那一瞬过后,他站定了。他的手,是他的;他的腿,是他的;身体,回来了。
可刚才那一下,不是他躲的。
他连那东西从哪边来都没看清——他的身体,就自己动了。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替他闪了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