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那个东西,没出声。一个字都没说。可他总觉得——刚才那一下,是它。
他后背发凉,愣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是真是假——可叶冰看见了。
她在他侧后方。刚才那一下,她看得清清楚楚:陈开躲开的角度,太快,太准,不像人躲的。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盯着外面的黑影。
陈开也来不及细想,黑影还在外面,一条接着一条。他咬着牙,举起了自己的电击棒,在那扑空的黑影还没回过身时,按了下去。水下电光一闪,它僵着,沉了下去。
曹大力退后半步,把电击棒别回腰上,抄起了鱼枪。他没有乱射——他蹲在水里,等。等黑影们重新聚拢,等一条凶的、大的、往他们正面冲的那条——鱼枪"砰"地响了。
那东西被射穿,翻滚着往下沉。手电光追上它——这一次,陈开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全身有近两米。灰黑色的皮,像裹了一层油,皮上几道白惨惨的旧疤,纵横交错,像一张画了又擦的棋盘。鳃边缺着皮,露出暗红色的肉,肉在一鼓一鼓地动。眼睛白浊,蒙着一层膜,翻着白,直直地对着他。满口倒长的尖牙,从口腔一直排到喉咙口,牙缝里卡着灰黑色的碎屑。
这样子,分明就是一条怪鱼。
鱼枪的杆从它鳃下穿进去,又从背上穿出来——血从两个窟窿里往外涌,一团一团,红得发黑,在水里散成一大片暗红色的雾。它翻着滚着沉下去,血雾一路铺开,像在黑暗的水底,铺了一条暗红色的路。
剩下的怪鱼,连看都不看它的尸体一眼,还是往这边聚。
曹大力没有换弹。他把鱼枪挂回背上,重新拔出电击棒,游到叶冰左侧,和她并排——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陈开护在中间。他在水下,冲叶冰打了个手势:守。叶冰点了下头。
他开始数那些黑影——一条,两条,三条。他在记它们游动的规律:哪条会先冲,哪条会绕,哪条会从下面攻击。
他冲陈开比了个手势:站住,别动。
陈开憋着气,胸口像压着石头。他学着曹大力站定,背贴洞口石壁,血还在屁股上渗。
一条怪鱼正面冲了过来,曹大力电击棒迎头按下去,电光炸开,它僵着弹开;几乎同时,叶冰的刀从侧面探出,补在它鳃上——一条。
一条绕左冲向叶冰,只见叶冰反手一刀逼退;陈开在它退开的路上,咬牙按下自己的电击棒——又一条僵住。
第三条在他们下面伺机而动,曹大力低头看了它一眼,从腰上摸出潜水刀,双腿夹刀,扎了过去。刀尖扎进它的背,它吃痛窜开,搅起一片泥沙。曹大力顺势提腿又把刀收了回去。
第四条撞上来了,它不是从正面冲,是从侧面撞,撞向曹大力。曹大力被撞得横移出去两米,手里的电击棒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形,反手一棒,把那东西逼退——但他退了,他守的那个点,就空了。
缺口一开,黑影立刻涌上来——不是一条,是两条,三条,同时扑向陈开。
叶冰一刀逼开一条,陈开按下电击棒挡住第二条——第三条,从他背后绕过来,须子已经扫到了他后颈。
它没有咬下去。
它扫过他的后颈,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退回去了。
像有人在它脑子上,牵了一下线。
陈开心口一凉。他忽然看懂了一件更瘆人的事——
它们的位置,不是乱的。它们围成一个圈,把三个人堵在洞口——可这个圈,留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正对着身后的洞穴。
正面冲的、侧面撞的、沉底等血的——它们把三个人往两边逼,逼得三人只能往那个口子退。它们不是在咬人。它们是在——赶人。
像牧羊犬赶羊。像,有人牵着线,把他们往洞里赶。
陈开的头皮炸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他忽然看出了一件事——它们不是在乱咬。一条冲,一条退,一条绕,一条等——它们像排过队,像有人给它们分了工。像是,有什么在指挥它们。
从黑影出现到现在,他脑子里那个东西,一声没出。可就在这时,它忽然响了——
"有东西在赶你们。"它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陈开——你怕的东西越多,我越舒服。不过现在,先别死。你死了,我也没处去了。你活着,我才活着。"
水下的空气,越来越少了。
陈开的呼吸声,在咬嘴里越来越粗——"呼噜……呼噜……"他自己都能听见,气瓶里的气,像水一样,在一点一点地漏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气压表——指针,已经压进了红区。
他看了一眼曹大力。曹大力也看他。曹大力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表——他的指针,也在红区。
三个人,两口气。
黑影们的圈,在一点一点地收。逼着他们退——退一步,圈收一寸。他们已经退到了洞口的边缘,背后就是那个黑洞洞的洞穴。上浮的路,此刻已经被后续赶来的黑影堵得死死的;往前冲,冲不出去;往后退,只有那个洞。
陈开的手在发抖。他怕水,他怕那个洞,可他更怕,死在这片二十米深的水里,变成那些怪鱼嘴里的一块肉。
曹大力一只手按住他,另一只手,摸向手腕上的手表。他找到了那个红色的、扣着罩子的按键,掀开罩子,按了下去。
手表里,一道微弱的红光,在水里亮了一下。
陈开看着那道红光,心里忽然明白——这道光,穿过水面,会到武盼的屏幕上;武盼会拉响警报;老赵和李默的船,会往他们头上开。
但那些怪鱼,根本不会给他们游上去的机会。
曹大力指了指洞口。他的意思很清楚:下去,躲进洞穴。
陈开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水呛进了他的鼻子。他怕水,他更怕那个洞。
他忽然觉得,那条往洞里退的路,是那些黑影替他留好的。
他没有退路。他只能——顺着它们赶的方向,走进去。
他还没来得及犹豫,叶冰一把把他推进了洞口。
叶冰在前面,陈开在中间,曹大力最后。三人贴着洞壁,往里退。洞口外,那些黑影没有追进来。
它们退到洞口外围,围成一个半圈,悬在水里,一动不动。数条黑影,守在那个洞口外面,堵死了出去的路。像是监狱门口的哨兵,生怕犯人逃出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