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石室里的油灯换了新芯，火光比前几天亮了不少。桌上摊着上百张裁好的纸片，每张上面写着一个字，笔画工整且每个字旁边都标着拼音，底下用本地文字标了意思。
　　王虎把最后一张纸片推到蔻娜面前。
　　“念。”
　　蔻娜低头看了看。拼音她认得，小时候学的那套字母没丢。她顺着拼音拼了一下，眼睛在字和注释之间扫了两遍。
　　“山。”她翻到下一张，“水。人。大。小。”
　　一口气念了十几个，越念越顺，到后面几乎不用看拼音，光看字形就能对上。
　　“这个。”
　　王虎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
　　蔻娜盯着看了半天。拼音拼得出，可意思一时对不上来。
　　“……信？”
　　“信。写信的信，也是信任的信。”
　　蔻娜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来，手指沿着字的轮廓描了一下。
　　王虎把那叠纸片收拢，在桌面上磕了磕齐整。
　　“一百个字，认了八十多个。剩下十几个，行动之前全部认全。”
　　“行动？”
　　“嗯。先把字认完。”
　　蔻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王虎岔开了话题。
　　“光认不行。从明天开始，照着临摹。会认和会写是两回事。写信的时候写错一个字，意思就全变了。”
　　“写信？”
　　“万一以后咱们分开行动，信里要写的东西你总得看得懂、写得出来。”
　　分开行动。王虎的语气很平淡。蔻娜低头摸了摸纸片的边角，嘴唇抿了抿。左臂上还缠着换过的布条，右脸的青紫也没全消。
　　小时候那些方块字让她写得头昏眼花，一个方块里挤了十好几笔，到头来只记住一套拼音，那些字早就忘干净了。
　　这回看久了，倒觉得每个字都有个样子。只是分开行动那四个字还在脑子里转，沉甸甸的。
　　“虎哥。”
　　“嗯。”
　　“那些字照着写就行？”
　　“急什么。先把这十几个认全了。认完再临摹，临摹完学组词造句。一样一样来。”
　　王虎把纸片叠好塞进她怀里。
　　“回头自己多看。认字没有捷径，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蔻娜把纸片揣好，刚要开口，暗道里传来脚步声。
　　木门推开。科恩站在门口，肩膀上还沾着木屑和铁灰，袖子卷到小臂，手臂上的旧烫疤在灯光下发亮。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进门放到桌上。
　　“回来了。”王虎抬了抬下巴。
　　科恩点了下头，在桌边坐下。他拿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口，才开口。
　　“黑石和泽恩都摸过了。”
　　蔻娜直起身子。
　　“先说黑石。”科恩放下碗，声音低沉，“黑石村那个驻守者还在。但他手底下的人少了一大半。”
　　“剩多少？”
　　“算上驻守者，一共五个。”
　　王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泽恩呢。”
　　“泽恩好一些。驻守者加六个人。”
　　王虎点了点头。
　　科恩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前阵子官道上那场伏击，调去的人就是从黑石和泽恩抽的。”
　　王虎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放到桌上。
　　“消息靠得住？”
　　“黑石是我自己盯的。泽恩的消息是磨坊老罗伊托人带出来的，他儿子去年被驻守者打断了腿，恨这帮人恨得牙痒。”
　　“嗯。”王虎点了下头。
　　石室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石壁上拉出一道跳动的影子。
　　蔻娜盯着桌上那张纸条，脑子转得飞快。
　　黑石村，驻守者加四个人。泽恩，驻守者加六个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虎忽然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蔻娜一愣。
　　以前这种时候，王虎已经开口布置了。他说去哪就去哪，说怎么打就怎么打。蔻娜只需要听，只需要照做。
　　但今天他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你……让我说？”
　　“总不能光跟着走。”王虎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你来定，先打哪个。”
　　蔻娜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地图，又看了看矿道图，咬了咬嘴唇。
　　“黑石。”
　　“为什么。”
　　“人少。”蔻娜的声音快了一些，“一共五个人，比泽恩少两个。还有矿道，加列特爷爷的图上标了，一头通到黑石北面山脚，走矿道进去能绕开正面。”
　　王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继续。”
　　蔻娜又在地图上比了比。
　　“黑石离驿站也近，打完撤回来快。”
　　“泽恩呢？”
　　“泽恩太远，没矿道抄，光来回就一天。一时半会拿不下来，想撤都撤不回来。它那边也帮不上黑石什么忙。先打黑石，泽恩回头再说。”
　　王虎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
　　蔻娜的背挺直了一些。
　　“但你的理由都停在纸面上。”
　　“什么意思？”
　　“你说五个人，这五个人住哪？晚上有没有人值夜？白天在哪活动？”王虎的手指点向地图上黑石村的位置，“你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定打法？”
　　蔻娜愣了一下。
　　“先摸清再说。”
　　“对。”王虎站起来，把三张图在桌面上铺开。羊皮地图在左，粗糙墨线图在中，旧矿道图在右。三张图拼在一起，整个小北岭的地形就全了。
　　“科恩，黑石村里你们的人有多少？”
　　科恩一声不吭地听着，这时才开口：“村民有三户。一户在村东头，靠山脚那片。一户在村中间，开磨坊的。还有一户在村西，种地的。剩下的都是跟我一样，从各个村子被拉来干活的铁匠。”
　　“能出几个人？”
　　“七八个。但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只有两个摸过刀，其余要么是农户，要么是跟我一样打铁的。”
　　“够了。”王虎的目光落在矿道图上那条虚线上，“他们不用上战场。但需要他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科恩问。
　　“明天你回黑石安排。驻守者那几个人的作息你心里有数，回去跟你的同伴对一下，看这几天有没有变化。另外想想村里还有没有可能走漏风声的人，别让消息传出去。打法这边我和蔻娜先讨论，你回来告诉我。”
　　“嗯。”
　　王虎把目光转向蔻娜。
　　“你来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要打黑石，五个人。我们走旧矿道进去，从北面山脚出来。进入村子之后，最怕什么？”
　　蔻娜皱着眉头想了想。
　　“怕跑掉。跑掉一个，消息就传到灰骨寨了。”
　　“对。所以怎么打才能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蔻娜盯着地图看了很久。黑石村在地图上是一个小点，北面靠着山脚，矿道出口就在那里。
　　“趁夜摸进去。”她说，“等他们睡了再动手。用弩和弓箭，一个一个来。”
　　王虎看了她一会儿。
　　“思路对了。他们具体睡哪、有没有值夜还不清楚，等科恩探完回来再说。我们只有两个人，五个人分散在村里，杀一个惊动旁边的就可能跑。”
　　蔻娜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在地图和矿道图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让村里那几户我们的人帮忙。”她抬起头，“不用他们上战场，守在暗处望风就行。有人往外跑就拦一下。尸体连夜埋了，天一亮没人知道少了人。”
　　王虎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科恩在旁边听着，这时开口了，声音很低。
　　“什么时候动？”
　　王虎直起身子，看了看石室里跳动的火光。
　　“后天。”
　　“来得及吗？”
　　“黑石现在减员严重，等上边反应过来补人就来不及了。这就要看你了。仓促上阵，死的就是自己人。”
　　科恩点了下头，站起身，把布包重新整理好夹在腋下，推门走出石室，脚步声拖沓着渐远了。
　　石室里又剩两个人。玛丽在上面盯着驿站。
　　蔻娜低头看着桌上的三张图，心跳还砰砰的。刚才王虎让她开口分析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虎哥。”
　　“嗯。”
　　“以前你从来不让我参与这些。”
　　王虎坐回椅子上，把弩拉过来检查维护。
　　“以前你没准备好。”
　　“现在呢？”
　　“现在你脑子能用了，但还差得远。”他手指轻点了一下桌面，把三张图推到她面前，“科恩明天回来之前，你把旧矿道到黑石村的行进路线在图上标出来。从北面山脚出来怎么进村，退的时候走哪条路，都标清楚。”
　　蔻娜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
　　王虎又拿起那张写了字的纸片翻了翻。
　　“字还得继续认。后天之前，剩下的全部认全。”
　　“就差十几个，我今晚能认完。”
　　“十几个也是差。”王虎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念。”
　　蔻娜看了两秒。
　　“信。”
　　王虎把纸片收拢，连同那叠一起塞进她怀里。
　　“后天之前。”
　　蔻娜接过来，攥在手里。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石壁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三天前她蹲在一堆新土前说话，对着一块木板念那些不知有没有用的祷词。三天后她坐在他对面，认他写的字，学他教的仗。外面的夜色还浓，但她心里那口气已经攒足了。她攥紧怀里的纸片，心跳沉了一下。她等这一刻已经等太久了。
　　后天，黑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