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苇在后厨看了三天。
第一天,她站在白九旁边看揉面。白九手按在面团上,翻折、按压、转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软软的,像从青丘山里带出来的。沈一苇竖着耳朵听,没听出是什么曲子。
第二天,她搬了个矮凳坐在魔厨旁边看熬汤。魔厨站在灶台前,汤勺搁在锅沿上,低头盯着锅里的泡。他嘴唇微微动着,沈一苇凑近听,听见他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像是“再滚两圈”“再等一会儿”,跟锅聊天似的。
第三天,她站在阿岩旁边看他切菜。阿岩的刀工快而稳,萝卜丝切得细如发。沈一苇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发现他嘴角翘着,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确实翘着。
第四天,她自己站到灶台前。打蛋,热锅,下饭,翻炒。出锅装盘,端到卜星楠面前。卜星楠尝了一口,嚼了嚼。
“这次笑没笑?”
沈一苇想了想,老实回答:“我紧张得忘了笑。”
卜星楠把饭倒进锅里回炒,锅铲翻了两下,重新装盘。
“再来。”
第七次。沈一苇深呼吸,打蛋,热锅,下饭。她想起白九哼的小调,想起魔厨跟锅说话的样子,想起阿岩嘴角的弧度。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手上动作跟着轻了。饭粒在锅里跳,蛋液裹匀,葱花撒下去。
卜星楠尝了一口,点头。
“明天正式上班。”
一位蒙面客人每晚来,点最便宜的菜。
有时是清汤面,有时是蛋炒饭,有时只要一碗白粥配咸菜。吃完在桌上留一枚铜钱,起身就走。铜钱是暗红色的,边缘有锈,上面铸着看不懂的文字。
严准查了三天账,翻遍了铜钱图鉴,最后查到一枚对比图。三千年前的古币,三界通宝,魔界铸的。他拿着图鉴手抖。
“这钱现在值多少?”
卜星楠把铜钱串起来,挂在门口。铜钱串成一串,风一吹叮叮响。
第五天,客人摘了面纱。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墙上的三张画像。爷爷、师公、灶君。
“陈师傅、李师傅、灶君。我当年跟陈家老爷子学过徒,后来去了魔界,现在回来看看。”
卜星楠盛了碗汤递过去。
“师叔,留下吃饭。”
老厨子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摇摇头。
“看见店还在,就够了。”
他转身出门,铜钱串在门口轻轻响。卜星楠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石板路上留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也散了。
月老留下的那根红线一直放在柜台上。
白九每天擦柜台,擦到红线就绕过去。抹布从左边擦到右边,红线底下留着一小块灰。卜星楠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一天晚上打烊后,卜星楠拿起红线,走到白九面前。白九正在收椅子,看见他手里的红线,动作停了。
“月老说我的线牵在灶上。你的呢?”
白九低头,手指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
卜星楠把红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那就别管了。你只要知道,店在,你在,就行。”
白九抬头看他。尾巴从身后慢慢伸出来,白色的毛尖扫过卜星楠的手腕,把缠着红线的手指拢住,红线从指间滑下来,落在尾巴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后厨只有灶膛里余烬的噼啪声。
食神化名老伯来店,点了碗面。
吃完把碗一推,擦了擦嘴。
“小卜,我跟你比一场。就做一碗面。”
卜星楠系围裙。
“赌什么?”
食神笑。
“输了,你店里的神位归我管。赢了,我正式收小九为徒。”
后厨全员围观。白九停下揉面,白灵放下菜刀,魔厨关了火,阿岩从后门探头,严准抱着账本站在角落,沈一苇靠在门框上,熊大力蹲在门口,五个夜叉排在他身后。
食神用九天仙露和面,动作行云流水,面团在他手里白得发光。卜星楠用后院井水和面,面团朴实,颜色微黄。
两碗面端出来。食神的清汤面,汤清如泉,面白如雪,仙气袅袅。卜星楠的清汤面,汤色微浊,面微黄,葱花浮着,荷包蛋卧在碗底。
灶君尝了食神的,又尝了卜星楠的。嚼了半天,沉默半天。
“平手。”
食神大笑。
“平手好。平手就都赢了。”
小九举手。
“那我算谁的徒弟?”
食神摸他的头。
“算灶台的。”
天庭送来仙草,魔界送来魔菇,龙族送来深海藻。
三样东西摆在案板上。仙草泛灵光,魔菇带暗纹,深海藻凝着水珠。卜星楠把三种食材混在一起试菜。仙草切段,魔菇撕碎,深海藻泡发。热锅下油,三样一起倒进去,翻炒,加水,炖。
一锅“三界乱炖”出锅。汤色浑浊,说不清是什么颜色,闻着也怪,辣味、鲜味、咸味混在一起。
严准看着锅。
“这能卖吗?”
卜星楠盛出来。
“先尝。”
魔厨喝了一口,眼睛发亮。
“有魔界的辣、天庭的鲜、龙族的咸。”
敖澈喝了一口。
“像龙宫的海底温泉。”
白九喝了一口。
“像青丘雨后森林的味道。”
卜星楠把菜名写在菜单上,就叫“三界乱炖”。一周后,这道菜成了外卖销量第一。天庭订三十份,魔界订五十份,龙族直接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