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还没落,甜香先到了。
先是台边的修士抽了抽鼻子,说哪来的桂花味。然后那香气漫开来,一层一层,甜的,软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前排有个金丹修士晃了晃,一屁股坐下,脸上露出傻笑,嘴里念叨着”我成仙了”。
裁判脸色一变,正要喊停,台上红衣女子已经盈盈一拜。
“南疆万花谷,商陆。”她直起身,指尖绕着一缕粉红的烟,“诸位放心,我这甜梦散,不伤人的。睡着了,做个好梦,梦里什么都有。”
她转过身,看向台那头的诺诺。
台下已经倒了一片。甜梦散的药性不分敌我,离台近的修士东倒西歪,睡着的都在笑,笑得一个比一个满足。护卫们慌忙掐诀屏息,退出去十几丈。裁判捏着鼻子站在台角,脸憋得通红。
万仙台办了这么多天,头一回开赛前先放倒一片观众。
“小妹妹。”商陆笑得很甜,比她的香还甜,“姐姐请你做个梦。梦里什么都有哦。”
“可都是假的哦。”
甜香漫过台中央。
诺诺眨了眨眼。
她闻到了。甜甜的,像过年熬的麦芽糖,又像果子熟了掉到地上那个味道。她吸了吸鼻子,还挺喜欢这个味的。
然后,天镜里亿万观众看见,台子不见了。
金山升了起来。
真正的金山,金子堆成的山,从台面一直堆到云里去,金元宝哗啦啦往下淌。银山在旁边,珍珠玛瑙滚得满地都是。山脚下,万民匍匐,黑压压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那万岁声也是甜的。喊出来像蜜,灌进耳朵里,往心口淌。台下有老修士隔着这么远,光从天镜里看了一眼,眼神就直了,喃喃道“我当年的师父来接我了”,被旁边人一把掐醒。
隔着镜子尚且如此。台上那个人,站在金山脚底下,站在甜香的正中央。
幻境的正中央,立着一座比万仙台还高十倍的宝座。宝座上金光万丈,写着一行大字:
天下第一,万域来朝。
看台上有老修士倒吸凉气:“甜梦散成名绝技,‘人心镜’。它照出来的,是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它就给你什么,给得比你敢想的还多。”
“仙尊闻了,都要在里头做三天好梦才舍得醒。”
“那孩子心里想要什么?”有人问。
没人答得上来。所有人都盯着天镜,看那个粉裙子的小不点,站在金山银山底下。
诺诺仰着头,看那座金山。
看了好一会儿。
“好高呀。”她说。
然后她蹲下来,捡了颗滚到脚边的珍珠,对着太阳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个不能吃。”
商陆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催动香力,幻境再变。金山银山潮水一样退下去,新的景象涌上来。这一回,是万人朝拜的加长版,仙尊们排队给她见礼,委员会捧着仙尊玉册恭恭敬敬递过来,天上落花瓣,地上铺红毯。
诺诺站在红毯尽头。
她左右看了看,问:“师父呢?”
幻境没有回答。幻境里没有这个选项。
诺诺又问:“糖糖呢?小黑呢?”
幻境还是没有回答。它照得出人心里的贪,照不出这些。
诺诺不死心,又指着自己肚子:“还有,诺诺肚子里的小太阳,你这里也没有。”
幻境静了一瞬。满天的花瓣,都跟着滞了滞。
诺诺扁了扁嘴。她觉得这个梦没意思。金子不能吃,跪下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红毯踩着还没有浮空岛的草地软。她还伸手摸了摸那匹拉车的金马,金马的眼睛是两颗宝石,亮是亮,就是不会眨。
“假的马,不会打哈欠。”她下了结论,“糖糖打哈欠可好玩了,嘴巴张这么大,舌头卷卷的。”
她转身,往回走。
“哎。”她冲着满天的花瓣喊了一声,“诺诺要回家了。师父在钓鱼,中午吃糖醋鱼。”
就是这一下。
天镜里,那座金碧辉煌的幻境,从诺诺转身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漏出来的光,不是金的。是暖的。
裂缝里,看台上的亿万观众看见了一座浮在云海上的小岛。岛上有个歪歪扭扭的院子,院里有棵果果树,树下支着一口青石灶,灶上炖着鱼,香味几乎要从镜子里飘出来。湖边躺着个人,斗笠盖脸,鱼竿斜斜地架着,一动不动。
一只赤焰虎趴在门槛上打盹。一片小雨云在果树上头飘着,下一点点雨,就下在树根那一小圈。一个土地公公拄着拐,在跟一条地脉说话。天上飞着一群蝴蝶,领头的粉色那只飞得最歪。
小娃娃坐在门槛上,晃着腿,喊:“师父!鱼好了没有呀!”
斗笠底下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催什么,鱼要炖到时候。”
真。
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这一个字。金山银山是假的,万民朝拜是假的,可这道裂缝里的东西,灶台、鱼香、打盹的老虎、歪头飞的蝴蝶,全是真的。真得让人鼻子发酸。
假的花再大,风一吹就散。真的花再小,根扎在土里。
裂缝越爬越快。金山塌了,银山塌了,宝座塌了,满天的花瓣哗啦啦落下来,落地就碎成粉红色的烟。甜梦散照出来的所有“好梦”,在那个炖着鱼的小院子面前,撑不住了。
轰的一声轻响。
幻境,破了。
商陆踉跄着退了半步。
甜梦散反噬,她脸色白了一层。可她没有捂胸口,也没有调息。她只是站着,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还蹲在原地的小娃娃。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她是真的想知道。
“诺诺看见家里呀。”诺诺说,“姐姐的梦里有好多金子,金子不能吃呀。姐姐为什么不梦鱼呢?”
商陆张了张嘴。
“还有,”诺诺歪着头想了想,“姐姐梦里那些跪着的人,他们不开心。诺诺家里,连地脉都在笑。”
商陆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缕已经散了大半的粉红烟。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修甜梦散。南疆万花谷,花三千年一开,她小时候守着一株“梦花”长大,那花开的时候,全谷的人都来看,都说好看。后来花谢了,人走了,她一个人守着空花枝,守了三百年。
她修甜梦散,是想把那朵花变回来。变一朵永远不谢的花,让人永远来看。
三千年,她的梦越做越大,金山银山,万人朝拜。可她自己在梦里,从来没笑过。她只是站在宝座上,看底下的人跪,心里想:怎么还没人走呢?怎么还没谢呢?
“我做的梦……”她听见自己开口,嗓子有点哑,“原来是假的花。”
“姐姐。”诺诺从百宝囊里翻了翻,翻出一颗桂花糖,走过去,踮起脚,塞进她手里。
“假的花不甜的。”小娃娃认真地说,“真的花才甜。姐姐回去,种一朵真的吧。小小的也没关系。”
商陆捏着那颗糖。
糖很小,很便宜,坊市里三个铜板一颗。她捏了三千年幻术的手,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放。
台上台下,静了很久。
然后商陆笑了。那不是幻术里甜得发腻的笑。她鼻子一酸,没忍住。她把糖攥进手心,朝主礼官一拜。
“这一场,商陆认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小妹妹。姐姐回家种花去了。”
天镜前,万域又一次炸了。
南疆方向的看台,几十个万花谷弟子面面相觑。她们的谷主、三千年幻术第一人的商陆,下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桂花糖,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吩咐身边人:“备舟,回谷。把梦花旧址的土翻出来。”
“谷主,翻土做什么?”
“种花。”商陆头也不回,“种一朵真的。”
“又一个认输的!第三个了!”
“她到底干了什么?!甜梦散啊,连仙尊都能放倒的甜梦散啊!”
“她什么都没干。她就在人家幻境里,过了个日子。”
“过了个日子……就把幻境过塌了?”
浮空岛观礼席上,林洛把斗笠掀开一条缝,看了台上一眼,又盖了回去。
“幻术是心造的。”他慢悠悠地说,“她心里那个院子,比谁都结实。拿假的去撞真的,撞一次碎一次。”
他翻了个身。
“行了,第三轮也完事了。中午膳祖炖鱼,两勺糖。”
周文渊的笔在玉简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落下一行:“敌以幻境攻之,幻境自溃。溃因:对象家里比幻境好。破敌之法,案例数,三。”
写完他自己看了看,又添一句小注:“此结论若递上去,审档老吏要以为天机阁改行写话本了。”
小满坐在角落,看着天镜里那个被放得大大的小院。那院子她住过,灶上炖的鱼她吃过,门槛她坐过。
她忽然有点不乐意。
那是她们家,她想。凭什么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观察哨不该有这种念头。观察者之眼在识海里转了半圈,按规程,该落字了。
她没有让它落。
主席位上,赵副主席一动不动地坐着。
混战乱箭,铁壁自解,甜梦自破。三局了。他攥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又一根一根压下去。
“八强签位。”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出来的,“都落定了吧。”
幕僚躬身:“回主席,落定了。只剩一个候补补缺的名额,还空着。”
赵副主席望着台上那个蹦蹦跳跳下台的粉影子,望了很久。
“去。”他说,“请天麟过来。”
当夜,万仙台灯火未熄。
八强对阵的玉榜悬在主台上空,全城都看得见。诺诺踮着脚仰头看,小满在她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八强名单:苏诺诺。赵天麟。冷霜。一个诺诺不认识的伯伯。还有三个名字笔划太多,诺诺念不利索。最底下还空着一格,写着“候补补缺”四个小字。
“赵天麟……”诺诺念着这个名字,歪头想了想,“是不是上次跟糖糖玩的那个哥哥呀?他还欠诺诺一声谢谢呢,他被架回家的时候哭得好大声。”
小满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着玉榜上“赵天麟”那三个字。那三个字上头的灵光,比别的名字亮一点,亮得不自然,像被人悄悄添过一笔。
她的观察者之眼,在识海里转了一圈。
最终还是没有落字。但她记住了这一笔不自然的亮。
而在万仙台另一头,赵府驻地的密室里,灯一夜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