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径关。
自陈武坐镇中军,颁下分兵整训的军令后,关内的气氛便一天比一天压抑。
今日还睡在一顶帐篷里的袍泽,明日便被拆去了三处。
有人被调去修缮城墙,有人负责搬运滚木礌石,还有人连兵器都没来得及带,便被赶去樵木。
地方将领名义上仍领着兵,真正能留在身边的亲信却越来越少。
将找不到兵,兵见不到将。
各营怨声不断,却没有人敢公开抗命。
关内的粮仓握在陈武手中, 各营粮草由中军统一配发,三万京营又守着中军与各处关门,谁敢先闹,谁就会先断粮。
几日下来,地方兵马的火气被压住了,猜忌却越来越重。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封真假难辨的劝降信,彻底引爆了整个云径关。
“我跟你说,叛军首领齐欢跟青石县那个谢县尉,以前是北朔关的生死兄弟!”
“你才知道啊,那齐欢的信都送进关了,说谢临川只要献城,整个冀州都给他!”
“我听见的可不是这个,信上说谢临川早就想反了,是陈大帅保住了他。”
一处偏门,几个正在值守的士卒越说声音越低,眼睛却不停往青石县军营的方向瞟。
就连旁边巡逻的士兵都无心巡逻,路过时特意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一些人刚从常州逃回来。
他们亲眼见识过齐欢的神甲卫,早就是丧家之犬,如今再听说关内有人与齐欢暗通款曲,心中早就没了战意,盘算着要不趁着巡营时溜掉。
流言一夜换三个版本。
到了第二日,连后山伐木的民夫都开始传,说谢临川早已收了齐欢的金银,只等齐欢大军一到,便打开西门迎接叛军。
陈武为此发过两道军令,还当众斩了几个传话最凶的士卒。
人杀了,可闲话却没停。
士卒不敢在人前说,入夜以后便缩在帐篷里议论。
就连巡营的军卒经过青石县营地时,也会放慢脚步,多看几眼里面的动静。
谢临川的军帐内,李治来回踱步。
他脚上的军靴沾满泥灰,在毡毯边缘踩出了一条发白的印子。
“谢兄,你倒是说句话。”
李治停在案前,双手撑案,眼中尽是着急神色。
“现在满营都在传你跟齐欢私下勾结, 现在就连别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照这么传下去,齐欢还没打到关下,陈武就该先拿我们祭旗了!”
谢临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拭随身匕首。
他擦得很慢。
从刀脊到刃口,一遍擦完,又换了干净的一角。
帐外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到了近处便会变轻。
显然,盯着这座军帐的人不少。
“现在出去解释,你准备跟谁解释?”
谢临川没有抬头,语气平淡。
“跟陈武,还是跟外面那七万兵?”
李治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谢临川放下软布,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齐欢若真想劝我投降,就不会把信闹得满营皆知。”
“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陈武和七万地方兵看的。”
李治拉过一张矮凳坐下,脸上的焦躁仍未散去。
道理不难想,可他的三千河山兵已经被拆走了两千。
余下的一千人中,还有三百被分去看守粮车,再过几日,他这个河山县尉恐怕只剩一块官印,再也调不动一个兵。
到了那时,陈武要杀他,只需派人进帐宣一道军令。
“你倒坐得住。”
李治压低声音道:“我那三千弟兄,现在只剩一千人还在营里,你的一千五百人,不也被调走了一半?”
谢临川把匕首送回鞘中,碰出一声轻响。
“兵权在他手里,军粮也在他手里,若不配合,只会给司亮坐实动我等借口。”
“况且你我两家情况算好的了。”
李治发出一声苦笑
“唉!”
谢临川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在反复推敲齐欢这一步棋。
齐欢没有抖出谢家精甲。
这件事,远比一封劝降信更要命,齐欢军中有能人!
陈武一旦得知齐欢手中那五百副精甲出自谢家,那他藏在营中的三千新甲便会落到陈武手中,
而且陈武盯上的便不会只是现成甲胄,而是谢家掌握的工艺、铁坊与铸甲工匠。
交出去,谢家最致命也是最重要的底牌便暴露在陈武眼前。
不交,司亮立刻能给他扣上一顶资助反贼、私藏甲械的帽子。
齐欢把此事压着不提,并非顾念旧情。
而是齐欢不愿让陈武得到相同的甲胄,否者齐欢精甲优势荡然无存。
谢临川看向李治。
“李兄,你深夜来找我,可不只是为了发发恼骚吧。”
李治竖起大拇指,随后神情收紧,起身走到帐门边。
他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确认近处没有旁人,这才重新坐回案前。
“我有个同族在常州算是名士,被齐欢强征在军中做事,三日前送出一封密信,我刚收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几日前齐欢从解城分出了一支兵马,至少万人,正往西南方向赶,走得很急,沿途也未打旗号也征调民夫。”
谢临川拿起案上的灯,直接走向舆图。
“西南?”
昏黄灯火贴近图面,照亮了解城周围交错的山川道路。
谢临川的手指从解城往下移动,先越过两座县城,又在几条山道间停了停。
李治跟到他身旁,视线也落在那片区域。
能容纳上万兵马通行,又能绕过云径关的道路,没有几条。
两人的目光最后落在北棱山西侧。
“汾水。”
两人同时开口。
李治皱起眉头,手指点在汾水。
“不对,汾水发源于北棱山脉,河道夹在山谷之间,水急岸陡,哪怕有大舟也根本无法通行。”
谢临川将灯往下移了半尺。
“汾水下游未必尽是险地,而且李兄莫不是忘了今年天时?”
李治这才脸色微变
谢临川继续道
“常州旱情甚重,我听近日出关樵采士卒道,常州不少支流已经断流,汾水流量下降是必然的,若是寻着几处浅滩,未必不能渡过汾水。”
李治紧盯地图上那根极淡蓝线,最终还是点点头
汾水下游虽远离云径关,道路同样难走,却能直插晋军侧后。
只要齐欢的偏师渡过汾水,便可袭扰粮道,甚至能绕进冀州境内。
云径关聚集了十数万兵马,每日耗粮惊人。
粮道一乱,不用齐欢攻城,关内各营自己便会先乱起来。
谢临川的目光没有停在汾水。
他顺着北棱山脉一路向南,看到了河山县,又看到了青石县与问道山。
这些地方被横贯云常冀三州的北棱山脉串在一起,北边有汾水作为屏障,西边又有北棱山脉作为依靠。
若能借这场战事拿下汾水沿岸数县,再将河山县与青石县之间的区域连成一片,谢家便不再只是一处藏在深山里的坞堡豪强。
数千里里山川、田地和人口,都能成为谢家的底蕴。
他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没有继续往下划。
不过眼下想这些还太早。
想把这片地方吃进肚子,先得想办法脱离陈武,然后打的赢齐欢。
两边都不是容易解决的。
走错一步,谢家数万人便会万劫不复。
片刻后李治原本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了,语气中藏着按捺不住的惊喜。
他盯着汾水。
“谢兄,这是唯一的机会。”
“齐欢分兵绕后,陈武必定要派人阻截,常州败军不敢去,地方各部里面,陈武信任并且可以独领一军的可没有几个。”
“明日议事,你我主动请命,只要出了云径关,便是天高任鸟飞,不仅能把被拆散的弟兄重新收回来!还能借机扩充实力!”
李治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几分急切。
他不只想打这一仗。
他更想借这个机会脱离陈武的军令约束,把那两千河山兵重新握回手中。
继续留在关内,他早晚会被拆成一个空架子。
“不行。”
谢临川把油灯放回案上。
李治一怔。
“为何?”
“现在谁都可以请命,唯独你我不能。”
谢临川转身看着他。
“别忘了,中军帐里还坐着司亮。”
听见这个名字,李治方才升起的急切顿时压了下去,他知晓此人的难缠。
司亮是皇帝派来的随军参谋,也是关内最希望收走地方兵权的人。
满营都在传谢临川与齐欢勾结。
这个时候主动请命前往汾水,落在司亮眼里,便不是出兵阻敌,而是急着去跟齐欢的偏师会合。
“陈武会权衡利弊,司亮却是一条疯狗,见人就咬。”
谢临川道:“他要的是杀鸡儆猴,是尽快将兵权收回来,我们决不能出头。”
“我们主动开口,不论这一仗打赢还是打输,他都能在奏折上做文章。”
李治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他才问道:“难道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这个机会?”
“等。”
谢临川坐回案前,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等陈武来找我们。”
李治仍有些不甘。
“他若派别人去呢?”
“关内真正能独自领兵的人,没有几个。”
“常州败军不敢再碰齐欢,各郡将领只想守住手里那点家底,京营又是陈武压住全军的根本,他舍不得轻动。”
谢临川看了一眼舆图上的汾水。
“除非他准备放任齐欢断掉粮道,否则,这道军令迟早会落到我们头上。”
话说到这里,帐内安静下来。
李治重新回到舆图前,来回查看汾水两岸的道路地形。
谢临川却皱起了眉。
齐欢派出上万偏师,动静不算小。
齐欢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看似是冲着云径关的侧后方来的。
可谢临川总觉得,齐欢的真正目标,恐怕不只是那条早已被各州郡兵层层护卫的粮道。
他真正的目标,或许是……
谢临川正要细细思索,理清脉络,帐外突然响起数道沉闷鼓声。
咚!
咚!
咚!
……
鼓声沉闷但穿透力极强,瞬间大半个军营都被惊动。
李治猛地站起,转头看向中军方向。
“聚将鼓!”
他抓起案上的头盔,脸色有些难看。
“陈武这般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