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怔盯着墙上的刻痕。
他抬起手,指尖蹭过那道刻痕。混凝土的颗粒蹭在仿真皮上,糙得很。刻痕很深,他的指尖能陷进去一点。
有人来过这里。在他之前。用很硬的东西,一笔一笔凿下这七个字。
他猜是老周。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只能用直觉解释。
就像他知道焊工手套是老周的,知道那个密码锁是老周拆的,知道那道墙上的划痕是老周划的。这些东西不用证据。
岑怔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走。"
他沿着排水渠继续往前走。刻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箭头,符号,乱七八糟的名字。有的是用石头划的,有的是用刀刻的。拾荒者、流浪汉、跑货的——每个人经过都留两笔,像在一本烂墙上写日记。
也不知道有啥用。
零:
〔前方三十米。排水渠分岔。左边通往锈带区排水主管道。右边是封闭的旧货运通道。〕
〔根据地下管网图。右边那条,就是七号线的旧货运入口。〕
〔入口被封了。有一道混凝土墙。后来被人凿开过。又封上了。反复三次。〕
岑怔的脚步没停。
反复三次。
有人想进去。有人想封住。来来回回。
走了大概三十米,分岔口到了。
左边是宽阔的主排水渠,水"哗哗"地流,味道更冲了。墙上的刻痕一直延伸进去,密密麻麻的。
右边是一条窄得多的通道。入口处果然有一道混凝土墙——不是新的,墙皮都发黄了。但墙中间有一块地方颜色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补的地方又被凿开过,凿开的地方又被封上了。
来来回回,三次。
岑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道补过的墙。
凉的。硬的。混凝土。
零:
〔扫描中。〕
〔墙体厚度:四十厘米。钢筋结构。〕
〔你的左臂现在的状态。打不穿。〕
他蹲下来,沿着墙根摸。
墙和地面的接缝处,有一道裂缝。不宽,大概一指粗。里面塞着一些碎石头和水泥渣。
岑怔伸出左手,指尖抠进那条缝里。
左手三根传感器错位了,触觉不太准。但他能感觉到——缝里有东西。
是软的。
他抠了一下。一块碎水泥渣掉出来。
然后是另一块。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缝里的东西,往外拽。拽出来一点——是个塑料袋。黑色的,被塞在缝里,压得扁扁的。
岑怔把塑料袋拉出来。
上面沾满了泥。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打开。
里面是一把扳手,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泡得发皱了,字迹晕开了大半。但还能认出来——是用铅笔写的,字很潦草。
"墙后是七号线,从通风管进,别从正面走"
没有落款,但能猜得出是谁。
岑怔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一小会儿。
零:
〔笔迹比对:与焊工手套内纸条匹配度83%。〕
〔是老周留的。〕
岑怔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扳手也揣进了工具包。
"通风管在哪。"
零:
〔墙体上方三米。有一个通风口。直径六十厘米。〕
〔被铁栅挡住了。但铁栅的螺丝已经松了。〕
岑怔抬头往上看。
墙顶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果然有一个方形的通风口。黑的。铁栅在上面,锈得厉害,掉渣的那种。
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蹬墙——右手抓住墙顶的边缘,把自己拉上去。左臂用不上力,只能吊着。疼。关节连接处像有针在扎。
他咬着牙,挪到通风口旁边。
铁栅的螺丝果然松了。四颗螺丝,有三颗已经快掉出来了。
岑怔用右手的手指捏住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拧到第三颗的时候,左手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他吸了口气。稳住。
第四颗螺丝也拧下来了。
铁栅"哐当"一声掉下去,砸在地上,在排水渠里激起回音。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弹来弹去。
岑怔停了一下。听。
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排水渠的水声。
他钻进通风管。
通风管很窄。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蹲着挪。岑怔弓着背,左手不太灵便,只能用右手撑着往前挪。管道里有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呛得他嗓子发痒。
挪了大概十几米。通风管往下拐了一个弯。再往前,空间变大了。
岑怔从通风口钻出来。
落在地上。
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很黑。零打开了械眼的夜视模式——视野变成了灰绿色的。
这是一个旧货运站。
地上铺着铁轨。锈死了。轨道上停着几辆废弃的货运平板车,车皮都烂穿了。平板车上堆着一些箱子,箱子上印着"芯核动力"的logo,已经褪色了。其中一个箱子上的灰尘被擦过一块,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周。像有人蹲在那里,用袖子拂开灰尘看箱子上的字。
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一些管道和线缆,有的垂下来,打着卷。空气中有一股机油味,混着霉味。
七号线。
是芯核动力的旧货运七号线。专门用来运东西的——运设备,运零件,运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岑怔往前走了两步。
脚下有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
他低头。
是一个废弃的人形机零件。手。只有三根手指。关节断了,露出里面的齿轮。他刚才踩在了那只手上,齿轮转了一下,发出"咔哒"的声音。
岑怔把脚挪开。
零:
〔检测到多个生物信号残留。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两个月前。〕
〔最近的痕迹。两个月以内。〕
两个月前。
有人在两个月前来过这里。
岑怔继续往前走。
货运站的尽头,有一部电梯。门是关着的。按钮面板上的灯是灭的——没电。
电梯旁边有一道楼梯。安全通道。铁门半开着,门上的"安全出口"牌子掉了一半,剩下"全出口"三个字。
岑怔走过去。推开门。
楼梯间里更黑。台阶是水泥的,有的地方裂了。墙上有涂鸦,乱七八糟的。
零:
〔楼梯通向大厦地上部分。一共七十九层。〕
〔信号源在大厦上层。距离:垂直约两百米。〕
岑怔抬头往上看。
楼梯间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像一口井。
两百米。
七十九层。
往上。
他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咚"的一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得不快。左臂还疼,每走一步都会震一下。左手的触觉还是麻的,抓扶手的时候不太稳。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
他听到了什么。
很轻的"咔哒"声。
从上面传来的。
岑怔停下来。
听。
没有了。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还是没有。
零:
〔未检测到活动声源。〕
〔可能是金属结构热胀冷缩。〕
岑怔没说话。
他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两层。
"咔哒。"
又响了。
这次更近了。
而且——不是热胀冷缩的频率。热胀冷缩是随机的。这个声音是有规律的。
一下。
停一下。
再一下。
像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
岑怔又停下来。
零:
〔仍未检测到活动声源。〕
〔可能是回声。〕
岑怔:"回声从哪来的。"
零:
〔不确定。〕
〔建议: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岑怔没动。
他伸出左手,扶在墙上。
墙面是凉的。水泥的粗糙感通过错位的传感器传过来,有点钝。像隔了一层东西。
等等。
有一块地方。
不太对。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块墙面——比别的地方凉一点。而且……软。
是软的没错,有弹性。像……一层膜。
岑怔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低头看。
指尖上沾了一点东西。
半透明的。薄薄的。像一层蜕下来的皮。粘在他的仿真皮上。
零:
〔成分分析:生物基底高分子薄膜。〕
〔来源不明。〕
岑怔盯着指尖那层薄膜。
薄得几乎看不见。在械眼的灰绿色视野里,泛着一点点微弱的光。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蹭掉了。
但指尖上还留着那种凉丝丝的感觉。
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岑怔抬起头,往上看。
楼梯间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那阵"咔哒"声。
又响了。
这次。
就在他头上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