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的深山,是一片没有晨昏边界的死寂囚笼。
厚重潮湿的瘴气终年沉叠在连绵起伏的山峦沟壑之间,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黑色雾幔,死死罩住整片大地。
阿野、林砚、瘦猴,三人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才勉强绕出这股不明势力的封锁圈。三人猫腰来到一块大岩石背面,这里相对比较安全,相继坐下阿野从军绿色拿出水和肉干分给林砚和瘦猴。
瘦猴:“老大,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阿野:“路没错,只是这帮来历不明的武装封锁圈太大了,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我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林砚:“什么不好的感觉?”
阿野:“不管了,我们先做自己的事。”
瘦猴:“老大怎么分辨一个人有没有读过书会不会算数?”
阿野:“这个嘛......”
阿野一时间也说不上来,三人沉默了...各自啃着肉干
阿野:“赶紧吃,吃完我们尽快赶路。绕出封锁圈我们就耗了一天时间,还有三天时间。找到懂算数的人或是找到做玉石买卖的门路,三天后我们必须回。”
林砚:“吃完了。”
阿野:“好,猴子把痕迹清理下跟上。”
三人收起水壶和剩余的肉干继续向集镇方向行进,约莫两刻钟后废弃集镇的残破外墙映入眼帘。“到了,等下,后退隐蔽。”阿野打着后退的手势。
只见阿野半跪在地,脊背微弓,身形紧贴墙体死角,只露出半只眼眸,精准锁定集镇主街的动静。他的视线穿透杂草缝隙,落在集镇中开阔的空地上,清一色黑色作战服、蒙面罩头、腰间挂枪、靴底沾着深山湿泥,站姿松散随意,却自带常年游走生死场的凶悍戾气,举手投足都是杀伐成性的狠厉。数十名武装人员分散站位,呈包围态势,将一大群衣衫褴褛、身形狼狈的流民死死围拢在空地中央。
流民人数约莫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色蜡黄、蓬头垢面、眼神惶恐,身上衣物破损不堪,沾满尘土草渍,不少人手脚带着擦伤、淤青,在几名武装人员身侧的角落里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的叠在一起一动不动,被围拢的流民们紧紧蜷缩成团,彼此靠拢依偎,无人敢抬头张望,无人敢肆意乱动,全程低着头,肩膀紧绷颤抖,被浓烈的死亡恐惧死死裹挟。
几名持枪武装人员来回踱步巡查,枪口低垂,却始终稳稳锁死人群,偶尔抬手呵斥驱赶,动作粗暴蛮横,每一次挥手推搡,都能让一圈流民下意识缩身躲闪,噤若寒蝉。
瘦猴贴近问道:“怎么了?到了不进去吗?”
“整个集镇被封山的那群武装人员占领了,正在归拢镇内流民呢。猴子你身轻上墙看看里面的情况,阿砚你后面警戒。猴子你踩着肩给你顶上去。”
瘦猴踩着阿野的肩随着阿野用力站起,瘦猴扒着墙砖爬上集镇外墙沿,声音压得近乎无声:“不对劲,这伙人像是来抓苦力的。把年轻的小的老的都分开了。”“他们把老人又送回去了?”瘦猴看着三个手持AK的武装人员押着十一个老人走到一个坍塌半边墙的房子后面,哒哒哒——!哒哒哒——!随着几声枪响,空地上的青壮年和年轻女人齐齐站起试图反抗,被看守的武装人员用枪托砸回原地。刚刚开枪的三个武装人员回来,其中一个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板,老的处理了,那些小的怎么办?”
电话的另一头一个年轻的文雅的声音响起:“年轻的男女带回来,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做事情干净点,以后这种事不要来打扰我。”“是。老板”电话挂断前隐约听到女人的声音“莊哥,快来我们一起解锁新技能!”
打电话的那个武装人员喊道:“把那些年轻的押上车带回。”
边上一个看守上前附耳道:“大哥那些小的怎么办?”
“和那些老的一起处理了干净点。”看守点头转身和其他两个看守拎着六个孩子丢进刚刚处理老人的房子里,六个孩子困在一起堵上嘴。其他看守分两批,一批把年轻男女带出集镇,另一批把周边废墟里能烧的木门家具搬过来把房子围起来,浇上汽油...到这里瘦猴再也看不下去,迅速爬下镇墙,作势要冲进集镇。被阿野一把拉住:“怎么啦?”“他们把年轻的带走了,老的全杀了,现在要处理那六个孩子,我要去救他们。”瘦猴眼眶通红含泪语速极快地说着。
阿野一把拽住瘦猴的手:“别冲动,我们没有武器贴着墙走,和他们错开。”
阿野带头,瘦猴在中,林砚最后各自拔出砍刀。三人躲在一段半截残墙后面,看着最后收尾的那人,边退边倾倒着汽油随后坐上武装皮卡的车沿掏出烟点燃猛吸了两口,指尖夹着烟卷,火星在昏暗暮色里明灭闪烁。指尖微微一弹,燃着的烟蒂脱离指腹,带着一点跳动的橘红火点,直直坠到地上浮荡的油液表层。只听“呼”的一声爆燃,淡蓝色火焰顺着汽油液面瞬间炸开,转瞬翻涌成一人多高的橙红火舌,黑烟滚滚往上翻卷,呛人的油焦味混杂烟草味狠狠砸在空气里。噼啪作响,滚烫热浪扑面而来,映亮他面罩下冷沉沉的眼。“走了~”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还在等什么?”瘦猴红着眼眶低吼道
“他们还没走远呢!”阿野依然死死拉住瘦猴的胳膊。看着皮卡远去“走,趁火势还没大把这个门板推开,阿砚来和我一起把这窗户踹开。”两人哐哐两脚把木门踹倒,木门倒下顺势压灭了门口的火点。瘦猴进屋后看到一处被坍塌断墙遮挡的死角里,六个小小的身影被一根绳子捆扎着连在一起嘴里塞着布。都是五六岁的孩童,个子瘦小、身形单薄,穿着沾满尘土、破烂不堪的脏旧衣物,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堆叠,最大的孩子不过七岁,最小的看起来堪堪四岁,稚嫩的肩膀不停颤抖,眼里溢满了恐惧。
“猴子别看了快把人拉出来,先别接绳子”阿野手持砍刀死死顶住门框上梁。林砚见势急忙上前帮着瘦猴一起把六个孩子抱出房屋来到空地上,阿野立马闪身一个就地翻滚起身后也跑向集镇中心空地。
此时集镇的大半房屋都在燃烧,阿野起身道:“走,带上他们先离开这里。再不走要被火包围了,到了安全地再给他们解开。”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寻人,为了这次出营,他们赌上了三条命,硬生生闯过了严密的封锁,熬完一天一夜无休绝境跋涉,九死一生才抵达这片荒镇,距离目标只差最后一步。可现在眼前,是六个毫无反抗之力、懵懂无辜的孩子。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安稳度日的孩童,却深陷边境死地,流离失所、无人庇护。
三人护着六个孩子来到集镇外的一处草地,阿野用刀划开绳索:“现在给你们绳子,别叫喊别乱跑。”六个小小的脑袋怯生生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个陌生哥哥,眼底满是惶恐与茫然,依旧紧紧攥着彼此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却不再是濒临绝望的死寂。
“别怕,跟我们走吧。”瘦猴瞬间卸下满身戾气,放轻所有动作、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又急促,语速飞快,“跟着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最小的孩童伸手:“饿了,给点吃的。”其他五个也陆续伸手向瘦猴讨要吃的。阿野从包里拿出水壶和一包未拆封的压缩饼干递过去,被最大的那个一把抓过和其他五个围坐一起开始分食。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阿野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一向沉默寡言的林砚靠过来问道:“你们这个集镇的吗?”
最大的那个孩子猛灌两口水把嘴里的饼干强行咽下:“不是,我们是被人带到这里的,刚进集镇不久那些拿枪的就来了。带我们来的那个人就上去和他们搭话,刚靠近就被他们开枪打死了,然后就乱了。后来我们被关进打死老人的那间屋子,然后着火了,你们来了。”一口气说完又拿起水壶灌了两口。
瘦猴看了眼大火燃烧中的集镇对阿野问道:“现在怎么办?”
阿野看着那个最大孩子问道:“你们愿意跟我们走吗?”
“你们那里有吃的吗?”看阿野不做声有急忙说道:“不用多少一天吃一顿就可以。”
瘦猴接话:“有吃的,一天吃三顿。”
六个孩童齐刷刷的看向阿野,阿野点头“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孩童们也齐齐点头异口同声:“愿意。”
阿野快速扫视四周,火光依旧纷乱,他立刻低喝一声:“撤!猴子你护着他们跟紧我,阿砚注意后面。”
瘦猴走到最大的“别出声、别抬头、抓住我衣服,跟紧了。”
孩童们懵懂听话,六个小小的身影紧紧靠拢,两两牵手,紧紧拽住瘦猴的衣角、袖口,稚嫩的小手攥得用力又慌张。
三人不再停留,带着六个孩童迅速折返,沿着来时的阴影盲区快速后撤。瘦猴左右各牵两名孩子,弯腰护着孩童的头顶与身形,尽量隔绝周遭的慌乱与火光;林砚走在侧后方,不断回望扫视,排查追迹与隐患,随时调整撤退路线。
一行人贴着断墙阴影、踩着荒草盲区,飞快远离集镇,一路冲进外侧幽暗的荒野林地,直到彻底脱离看不到集镇围墙,才稍稍放缓脚步。
六个孩子依旧紧紧攥着彼此的手,小小的身子还在轻微颤抖,脸上布满尘土泪痕,稚嫩的眼眸里满是未散的恐惧,却异常乖巧懂事,全程没有哭闹、没有出声、没有乱跑,只是安安静静跟着三人脚步前行,不敢有半分异动。他们回到了来时歇脚的大岩石背后,三人才缓缓驻足,停下急促的脚步,借着林间幽暗的光影,低头打量眼前的六个孩子。
六个孩童年纪相仿,都是五六岁的模样,瘦小、单薄、面黄肌瘦,长期的颠沛流离、缺衣少食,让他们看起来比寻常孩童更加孱弱、脆弱。头发干枯凌乱、沾满尘土,脸颊脏污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衣衫破烂不堪、多处磨损开裂,袖口裤腿短了一大截,裸露出来的手脚布满擦伤、淤青、蚊虫叮咬的红肿痕迹,看着让人心底发沉。
瘦猴放软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舒缓,避免吓到孩子:“不怕了,没人追你们了,火也离得远了,安全了。”
话音落下,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眼眶瞬间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沾满尘土的手背上,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微微摇头,小手更紧地攥住同伴的衣角。
看着孩子们这般乖巧又可怜的模样,三人心底都沉甸甸的,一片压抑。
林砚抬眼望向集镇方向,远处依旧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阿野喉结微微滚动:“集镇没了,我们先回去再商议对策吧”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彻底敲定最终抉择。
林砚即刻快速梳理退路,重新规划路线,语气恢复沉稳缜密,“现在的问题的回去的路比出营时更凶险。我们来时耗了一天时间才绕出封锁圈,现在多了六个孩子,动静、目标和风险,全部翻倍。”
孩童没有自保能力,无法长时间潜行、无法快速奔跑、无法耐受极致的疲惫,夜间视力差、极易受惊、体力透支极快,是撤退路上最大的变数,也是最需要守护的软肋。
“所以撤退思路全部更改。”阿野立刻调整战术,重新分配任务,语气果断利落,“不能极速穿插潜行了,优先隐蔽、优先护住孩子。”
“瘦猴,你来探路,挑选最平缓、最隐蔽、噪音最小、无陡坡危崖的路线,避开所有高危盲区,优先适配孩子的体力与步伐。”
“林砚,你盯着孩子状态,防止他们受惊哭闹、体力透支、掉队落单。”
“我断后,清理痕迹、掩盖足迹。”
三人迅速敲定全新撤退方案,各司其职。
瘦猴蹲下身,尽量放低姿态、放软语气,温柔安抚着眼前怯生生的孩童:“我们现在带你们回家,回一个安全、没人打架、没人追你们的地方。路上一定要听话,不说话、不哭闹、不乱跑,跟着我们的脚步走,好不好?”
六个孩童彼此对视一眼,稚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齐齐轻轻点头,小声应出一句软糯的“好”。
那一声稚嫩的应答,轻轻落在三人耳中。
撤退即刻开始。
瘦猴走在最前方探路,刻意放缓了常年极速突进的步伐,贴合孩童稚嫩的脚步节奏,避开所有湿滑陡坡、碎石路段、荆棘丛,专门挑选平整干燥、隐蔽安全的路线前行。遇到低矮枝桠、带刺藤蔓,他都会提前伸手拨开、清理干净,生怕划伤单薄的孩童。
林砚居中护航,游走在孩童队伍两侧,时刻照看六个孩子的状态。有年纪偏小、体力不支的孩童脚步发虚、步伐变慢,他便轻轻伸手扶住孩童的后背,稳稳托着小小的身子,帮孩子稳住重心、节省体力;有孩童被林间黑影、细碎异响惊扰,眼底泛起惶恐,他便低声温和安抚,耐心引导孩子稳住情绪、稳步前行。
阿野独自垫在最后方,距离队伍五米开外,全程兜底收尾。他一边稳步后撤,一边不断回望扫视来路,仔细清理队伍行走留下的痕迹,踩平深陷的脚印、抚平压折的杂草、遮挡细碎的蹭痕,最大限度消除可追踪的踪迹,杜绝被武装追兵顺迹围剿的风险。同时目光锐利扫视四方山林,警惕所有潜藏的暗哨、流动追兵与未知隐患。
一路回撤,远比一路突围更加煎熬、更加凶险。
夜色愈发深沉,山间温度持续暴跌,刺骨的夜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深山的湿冷寒气,无情吹在孩童单薄的身子上。六个孩子忍不住微微发抖,小小的肩膀缩得更紧,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强忍寒意,乖乖跟着队伍前行,没有一人哭闹撒娇、没有一人掉队拖沓。
看着孩子们这般懂事隐忍的模样,三人心底愈发酸涩沉重。行至中途,年纪最小的小女孩脚步彻底虚浮,双腿微微打颤,体力彻底透支,再也撑不住前行的步伐,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在地。
林砚眼疾手快,瞬间俯身稳稳扶住她,指尖触碰到孩子的小手,一片冰凉刺骨,稚嫩的四肢早已冻得僵硬发麻。
“走不动了?”林砚放柔声音,轻声询问。
小女孩怯生生抬头,眼眶泛红,含泪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还能走,我不拖后腿。”一句话,听得人心头发酸。
瘦猴心头一软,当即停下脚步,二话不说俯身弯腰,轻轻将小女孩抱了起来,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让孩子安稳趴在自己肩头。
“别怕,我抱你走。”他语气温柔,动作轻柔,生怕力道太重吓到孩子,“不累,有我们在,不用你硬撑。”说完,他又看向另外两个脚步同样滞涩、体力透支严重的孩童,主动伸手一手牵一个,稳稳带着孩子前行。
至此,撤退队伍彻底变换形态。瘦猴怀抱一个用背包带固定了一下、手牵两个;林砚贴身护着剩下三个孩童,全程照看状态、安抚情绪、规避风险;阿野依旧断后,死死守住全队最后的安全防线。阵型更稳、防护更密,前行的速度却愈发缓慢。
队伍继续纵深穿行,浓密的林冠彻底遮蔽星月,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漆黑,整片山林安静得诡异,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绵长压抑的呼吸声,听见孩童细微的心跳声,听见腐叶下虫豸蛰伏的细碎动静。直到前方林隙的黑暗里,突兀破开一缕刺眼的白光。光亮出现得太过突兀,在这片无灯火、无人烟的深山禁区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诡异。
瘦猴抬手,骤然打出全员止步的战术手势。“停,前方有人工光源。”队伍瞬间定格,如同消融在林影中的石像,连胸腔的起伏都刻意放缓,极致压低生命体征,六个孩童也跟着同步僵住,下意识紧紧靠拢,乖巧得没有一丝异动。
阿野猫腰上前低沉冷硬:“怎么了?”
“前方两百米有亮光,还有四个武装人员是临时加急修建的新哨点。”林砚眸光骤然沉凝语速极快。
瘦猴轻轻放下怀里的小女孩,将六个孩子全部护至身后浓密的灌木丛死角,身形压低贴地,灵巧拨开前方挡眼的枝叶,透过林隙小心翼翼向前探查。穿透最后一片密林屏障,前方的景象彻底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
林子尽头不再是荒芜崎岖的野地,一条崭新平整的土路硬生生横穿两山夹缝,路面黄土夯实、平整坚硬,没有杂草丛生的痕迹,是近期连夜赶工修筑出来的临时通路。
路的正中架着一台便携式强光探照灯,灯头正对林间入口,惨白的光束来回横扫路面与林缘地带,光线锐利刺眼,足以照亮百米内的一草一木,任何异动都无所遁形。灯光之下,四道黑衣人全副武装,周身裹挟着常年巡山杀伐的凶悍戾气。
四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默契度极高,绝非临时拼凑的散兵。两人分立道路两侧,持枪警戒,目光来回扫视林间;一人驻守探照灯旁,随时调控光束角度,排查死角;一人居中巡弋,脚步沉稳,不断巡查路面与林缘隐患,枪械始终处于待命状态。整条新路被四人死死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