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8章 未唱完的牡丹亭
“苏师傅!那件嫁衣……嫁衣自己站起来了!”
女孩凄厉的尖叫声几乎被雷声劈碎。我猛地转头,只见那件滴水的红嫁衣,此刻竟直挺挺地“站”在泥水里。没有风,袖口却微微鼓胀着,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它,缓缓转过身。
“退后!别踩到黄泥!”我一把将女孩拽到身后,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
裴屿的反应比我更快。他“唰”地拔出配枪,强光手电的光束死死钉在嫁衣上:“苏念,退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枪对执念没用,裴警官。”我盯着那件嫁衣,手心全是冷汗,“它不是鬼上身,是陶罐里的东西在拽它。”
“拽它?”裴屿眉头紧锁,枪口却没偏半分,“你最好给我一个科学的解释。”
“科学解释就是,这件嫁衣里缝了东西,而陶罐里的东西,在叫它回家。”我深吸一口气,顶着那股刺骨的阴寒,一步步走向嫁衣。
“苏念!你疯了!”裴屿低喝。
“行规说,遗物不带走,只送到地方。但我得先把它‘叫醒’。”我头也没回,将树枝猛地插进嫁衣底部的黄泥里,用力一挑。
“嘶啦”一声,嫁衣下摆被挑破。
没有鬼,没有骷髅。只有无数暗红色的泥块,像磁铁一样吸附在嫁衣的内衬上。那些泥块里,密密麻麻地裹着黑色的头发。
“这是……”女孩捂住了嘴。
“锁魂泥里掺了死者的头发。”我蹲下身,隔着白手套捻起一撮头发,“林秋雁把程砚秋的头发缝进了嫁衣里。她不是来等新郎的,她是来‘接亲’的。”
我转头看向那个黑色陶罐。刚才那声指甲挠抓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裴屿,砸开它。”我站起身。
裴屿收起枪,从腰间摸出一把战术匕首,走到陶罐前。他看了看我,我点点头。
他用力一撬,厚厚的锁魂泥“咔嚓”裂开。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手电光打进罐子里,里面没有活物,只有一具蜷缩成一团的枯骨。枯骨身上,还残留着几片破烂的青色戏服布料。
“程砚秋……”女孩颤抖着出声。
“不,这不是程砚秋。”我看着枯骨的尺寸,摇了摇头,“程砚秋是武生,身高至少一米八。这具骸骨太矮了,是个女人。”
裴屿脸色一变:“女人?那林秋雁指甲缝里的皮肉……”
“是林秋雁自己的。”我闭上眼睛,再次将手悬在枯骨上方。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指尖直接按在了冰冷的头骨上。
轰——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这一次,没有血腥味,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
视线里,年轻的林秋雁跪在戏台下的泥地里,双手疯狂地刨着土。她的指甲翻卷、断裂,鲜血混着泥水,染红了地面。
“秋雁!你干什么!快停下!”一个老者的声音在上方气急败坏地吼叫。
“班主!你把砚秋藏哪儿了!他演完《牡丹亭》还没下台,他去哪了!”林秋雁嘶哑地哭喊。
“他突发心疾死了!尸体已经火化了!你挖地有什么用!”
“你骗人!我闻到了他的血味!他就在下面!”林秋雁疯了一样继续挖,终于,她的手摸到了一个黑色的陶罐。
她抱住陶罐,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但陶罐被封死了。
“班主用锁魂泥封了他,怕他怨气太重散了戏班的财运……”林秋雁喃喃自语,突然,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抹在陶罐上,“砚秋,别怕,我带你回家。”
画面一转。
几十年后的老屋床底。年迈的林秋雁趴在冰冷的地砖上,用一把小凿子,一点点抠着地砖缝里的红泥。
“奶奶……”女孩在现实中泣不成声,“奶奶每天晚上都在床底抠泥……”
“她不是在抠泥,她是在试图打开那个陶罐。”我抽回手,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六十年前,程砚秋被班主害死,封在戏台底下。林秋雁发现了,但她挖不出陶罐。于是,她剪下程砚秋留在戏服上的头发,缝进嫁衣,又把从戏台底刮下来的锁魂泥藏在自己床底。”
我看向女孩,声音放轻:“她床底下的锁魂泥,不是用来封魂的。那是她给自己造的‘坟’。她用自己的一辈子,在床底陪着那个回不来的陶罐。”
雨渐渐小了。
裴屿沉默了半晌,合上战术匕首:“所以,林秋雁指甲缝里的皮肉,是她当年挖陶罐时留下的。死后皮肉脱落,是因为陶罐里的锁魂泥松动了,程砚秋的执念在试图挣脱,抓挠陶壁,震落了泥块,也带出了她当年残留在泥里的皮肉组织。”
“对。”我点点头,“她等了一辈子,不是等新郎来娶她,是等这罐子里的怨气散尽,等他能干干净净地走。”
我走到嫁衣旁,轻轻拍了拍上面残留的红泥。
“现在,他听到了。他也看到了你。”我看着女孩,“你奶奶的任务完成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话,那件直立的红嫁衣突然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塌在了泥水里。袖口处,最后一点暗红色的泥水渗入地下,再也看不见血迹。
“收队吧。”裴屿按下对讲机,“让法医和痕检过来洗地。另外,查一下六十年前城东戏班的班主,虽然人早死了,但案子得有个交代。”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苏念,你每次都这么拼命,不怕哪天把自己搭进去?”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摘下手套,揣进兜里,“裴警官,记得把尾款结了。”
裴屿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警戒线。
女孩抱着那个黑色塑料袋,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苏师傅,谢谢您。我奶奶……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衣服不用带走了。”我指了指地上的嫁衣,“把它和陶罐一起,交给警察做物证吧。你奶奶的魂,已经跟着那罐子走了。”
女孩红着眼眶点点头,跟着警察离开了戏台。
回到“拾光”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桂姨还没睡,正坐在寿衣店门口糊纸扎。看到我浑身泥水地走进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浆糊。
“哎哟,小念,你这是掉泥坑里了?”桂姨一边念叨,一边去里屋给我拿干净毛巾。
“接了个活儿,地滑。”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走到柜台后坐下。
铺子里没开大灯,只有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柜台底的那个旧木箱。
木箱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锁眼被灰尘堵得死死的。箱盖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边缘已经卷起。
那是我的秘密。里面装着我没能送别的人,装着我连触碰都不敢的执念。
我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木箱一寸的地方停住。
冰凉的触感似乎隔着空气传了过来。我心头一酸,赶紧收回手,将毛巾扔进盆里。
“桂姨,”我提高了声音,“帮我熬碗姜汤吧,冻死我了。”
“来了来了!多大的人了,还不爱惜身子。”桂姨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在这凌晨三点,暴雨刚歇的殡葬街,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皱了皱眉,拿起听筒:“喂,拾光铺。”
“苏老板……”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颤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我想委托你整理遗物。我哥哥他……他把自己缝在了一件雨衣里,可是,可是雨衣里现在多出了一个人……”
我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我压低声音。
“他叫陈默。苏老板,你快来吧,那件雨衣……在滴水,滴的不是雨水,是黑色的血……”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里盲音阵阵的听筒,转头看向柜台底的旧木箱。
锁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黑水,正缓缓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