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漫过千峰山的层峦叠嶂，明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中，洒下的白月光像碎银般铺满山间石阶，连静心堂窗棂上的雕花，都被映得无比清晰。
暮离愁坐在床沿，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脉上，山脉里面的云雾像极了她此刻烦乱的心绪，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起身走到后堂的木柜前，指尖抚过柜门上的铜环，缓缓拉开柜门。
放眼望去，华宇乾那件粗布麻衣静静的叠在柜角，暮离愁将麻衣取出，指尖摩挲着布料上的针脚，眼眶先红了。
她从柜中翻出一把银剪，握在手中却微微发颤 ……
片刻后，她闭上了眼，将剪刀朝着麻衣剪去！
粗布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把过往的回忆也剪破了，她咬着牙，一下接一下的剪，直到麻衣碎成一地布条……
可当她看到那件水蓝色的异域短衫时，握着剪刀的手却顿住了，这是华宇乾在凉州亲自为她挑选的。
她提起剪刀，刀尖悬在衣料上方，双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短衫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你这个始乱终弃的混蛋……” 她哽咽着，嘴里反复叨念着，剪刀却始终落不下去。
暮离愁掏出手绢，胡乱擦了擦眼泪，又从袖口摸出那块叠得整齐的羊皮婚约。
展开来，羊皮上面的字迹清晰的写着：“桓灵帝君三十二年，封于平、楚梦青于幽州见证华宇乾、暮离愁二人大婚！”
她盯着字迹，默念了两遍，眼泪又涌了上来，指腹反复摩挲着 “华宇乾” 三个字，最后用力捏住了羊皮。
“今晚过后，我就忘了你……” 她闭眼，暗自下定了决心，她要毁了这张婚约，断了所有念想。
可灵力刚注入羊皮，异变突生！
羊皮上的字迹竟浮了起来，像有生命般在空中舒展，逐渐变大，最后悬在半空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暮离愁惊得后退了半步， 她分明记得，羊皮婚约需滴入精血才能生效，是修真界签订契约、见证婚约的常用之物，可她从未在这张羊皮上滴过血，为何会有这般异象？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山洞里的画面：她腿中腐尸毒，疼得几乎晕厥，华宇乾不顾危险，俯身替她吸吮毒液，唇齿间沾着她的血……
万神山里，万千阴灵扑来，他毫不犹豫的挡在她身前，以血肉之躯替她扛下了所有的攻势……
那些被她刻意压制的回忆，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慌忙将羊皮婚约叠好塞进怀中，擦干眼泪，脚步踉跄的朝着揽月居奔去……
揽月居内，楚梦青正躺在藤椅上，将神念沉浸在指尖的一枚玉简中。
此刻夜已深了，院中的桂树落了满地花瓣，夜风卷着花香，漫进了内堂。
听到敲门声，楚梦青并未睁眼，只是放出一缕神念徐徐扫去，感受到暮离愁的气息后，她才缓缓挥了挥手。
两道无形的灵力掠过，外院和内堂的门无风自开。
暮离愁踏进内堂，膝盖一弯，重重的跪在青砖上，朝着楚梦青道：“庄主……”
楚梦青的目光落在暮离愁泛红的眼眶和沾着泪痕的脸颊上，她平淡的问道：“这么晚了还不睡，何事急匆匆寻来？”
“庄主，晚辈是来向您禀报万神山内发生之事！” 暮离愁低着头道。
楚梦青抬了抬头，一缕柔和的灵力将她扶起：“站着说吧，愿闻其详。”
暮离愁遂将万神山里遭遇阴灵、华宇乾护她、金衣女与幽冥鬼母大战的经过一一细说，连玄冰剑刺入华宇乾胸膛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当说到 “玄冰剑没入他心口” 时，楚梦青终于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他死了没？”
暮离愁咬了咬下唇，沉默了片刻，才斩钉截铁的说：“死了！”
话音落下时，她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听到幽冥鬼母与金衣女的大战引发震天声响，楚梦青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月色，若有所思的说道：“原来如此，难怪北狄人会突然退兵，竟是有大神通修士出手。”
待暮离愁说完所有细节，楚梦青转头看向她道：“金衣前辈将你救出后，可有什么吩咐？”
暮离愁的心突然一紧。若是将所有经历全盘托出，定会暴露华宇乾没死的真相。
她垂眸思虑了片刻，朝着楚梦青俯身道：“金衣前辈只让晚辈好好修行，莫要再因琐事分心，其他的没有提及。”
楚梦青点了点头，转而道：“万神山内魔气、鬼雾弥漫，几枚印日引雷针丢了就丢了，不值当挂心。”
说罢，她袖口一翻，一个描金的盒子从掌心飞出，像羽毛般飘落在暮离愁眼前：“这里面是新的印日引雷针，你收着吧。”
暮离愁双手接过金盒，躬身拜谢，刚要转身离开，却又想起联姻的事，她脚步一顿，再次朝着楚梦青跪下：“庄主，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我想修习《玄天素女功》！” 暮离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楚梦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些，她走到她面前道：“功法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知晓，《玄天素女功》虽然能让你吸收灵气的速度快上一倍有余，却是柄双刃剑。一旦修习此功 ，终生不能破身，若是强行同房，你的修为定会大减！”
“弟子知晓！” 暮离愁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看着她这般模样，楚梦青突然想起近日来山庄的张昭仪，遂问道：“张昭仪这几日来山庄，是为白王选妃，你不去试一试？”
暮离愁的身子僵了僵，低声道：“张昭仪…… 今日见过我了。”
“哦？那她没有让你进宫？”
楚梦青有些意外，张昭仪眼光极高，暮离愁无论是相貌、人品均是一等一的，怎会没带她入宫？
暮离愁的头垂得更低几分了，带着几分委屈道：“正是她让我明日随她进宫，我才想修习《玄天素女功》的……”
闻言后，楚梦青在屋内来回踱步道：“你让我有些迷糊了。她你去定是选中了你，你若能成为王妃，对天月山庄、对你师父都有好处，你为何偏要修习这门断情绝爱的功法？”
“晚辈不想同凡人结姻！” 暮离愁猛地抬头，眼眶泛红道，“百年之后，凡人终究要入轮回，生老病死是他们的宿命，我不想经历这般生离死别。与其日后痛苦，不如现在就断了所有可能！”
楚梦青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你师父珈蓝在元婴后期已困了数十年，迟迟无法突破化神。你若能成为王妃，白王每月定会赐下数万灵石，还有无数珍稀灵药，这些都是她冲击化神的关键。如今你这般行事，她进阶化神的希望，可就渺茫了……”
暮离愁娇躯一震，抬头看向楚梦青道：“为何？弟子从未听闻，师父的修为竟与我是否入宫有关……”
“元婴期进阶化神，需海量灵石支撑灵气，还需‘紫雾灵芝’‘龙涎草’这类珍稀灵药辅助，更要在渡劫时用强力法宝护身。”
楚梦青继续道：“普通修士哪有这么多资源？若你成了王妃，白王看在你的面子上，定会全力支持她，可你现在……”
暮离愁听得心如刀绞，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朝着楚梦青重重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弟子知晓了…… 是弟子自私，只想着自己，忘了师父的难处……”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珈蓝推开房门，就见暮离愁站在门外的石阶上，身上还披着昨晚的薄衫，眼底带着一缕哀愁。
珈蓝心中一软，笑着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小妮子终于开窍了，愿意随张昭仪入宫当王妃了？”
暮离愁突然跪了下去，抬头看着珈蓝，带着愧疚道：“师傅，我已修习了《玄天素女功》，不能当王妃了！”
珈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伸手给了暮离愁一巴掌道：“你个混账东西！”
“你一旦练了那功法，终生都不能破身，你这是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吗！你可知晓，多少女修因修习了这门功法后，孤寂一生，临死的时候连个伴都没有！”
暮离愁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坚定的看着珈蓝道：“玄天素女功可加快修行速率，我想尽快成为化神修士！”
“化神修士岂是轻易能够达到的！”
珈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道：“我修行了近四百年，都没能摸到化神的门槛，你年纪轻轻的，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轻易成道？更何况，修习了这门功法后，你一旦破身，修为会倒退大半，之前吃的苦、吸收的灵气，全都会付诸东流！这门功法除了佛门女弟子为守清规而练，甚少有人修习，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待在静心堂，当个孤苦伶仃的修士？”
暮离愁朝着她跪了下去：“师傅，我进宫后，您老人家每月可获得一万灵石。昨夜我已向父亲写信，让他每月给我提供一万灵石，就当我孝敬您老人家了……”
珈蓝大吃一惊，急忙拉起她道：“你这傻丫头，在想什么呢！”
看着珈蓝激动的模样，暮离愁心中的愧疚更加浓烈了几分，她扑进珈蓝怀中，放声大哭道：“师傅，我不想嫁……”
珈蓝的身体僵了僵，抱着她的手逐渐柔和了下来。她轻轻拍着暮离愁的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傻丫头，其实…… 我不仅仅是你的师傅。”
暮离愁的哭声突然顿住，她不明所以的看着珈蓝。
珈蓝牵着她走到屋中的石桌旁，二人坐下后，珈蓝才缓缓开口，将尘封了数十年的秘辛一一诉出：“我和你母亲苏落云是亲姐妹，本是中州锦绣山庄的弟子。三百年前，我们一同加入了天月山庄，历经无数波折，才双双修成元婴。四十余年前，我二人在梁州和云州交界处执行任务，却遭遇魔影宫的埋伏， 那些魔修手段残忍，我们拼死抵抗，最终还是被擒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像是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魔影宫的魔修折磨人的手段残忍至极，我和你母亲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只能在绝望里等死。可就在那时，西梁侯的大公子，也就是后来的西梁侯，率军平定边界叛乱归来，恰巧路过附近。”
“那年轻的公子，见我们浑身是血，被绑在柱子上，竟不顾一切的冲了进来，他手中的长枪挑翻了好几名魔修。魔影宫的人见对方有大军和修士支援，才仓皇丢下我们逃走。”
说到这里，珈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将我们带回西梁侯府，请来最好的医官为我们疗伤，还时常来看望我们……”
“在西梁的几年里，我和你母亲都对他暗生情愫。可我……”
珈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被魔影宫的人伤了根本，终生无法生育。我不想耽误他，便主动返回了天月山庄，化名珈蓝，不再提及过往。”
“后来，你母亲留在西梁，嫁给了他，还生下了一个女婴。可那女婴出生后，却整日哭闹不止，还时常染病，西梁的医官、甚至修士都束手无策。你母亲没办法，只能请太学宫的相命师傅来看 。那 师傅说，女婴天生自带仙气，命格贵重，西梁侯府的烟火气息太重，镇不住她的命格，若是长期待在梁州侯爷府，定会早早夭折，只有到灵气充沛之地，才能让女婴平安长大。”
“相命师傅本想带着这女婴返回太学宫，但姐姐看着尚在襁褓中孩子，实在不忍心与之分别，于是同西梁侯爷告别，带着孩子回到了天月山庄……”
“为了孩子能够健康长大，我和姐姐向庄主求情，庄主遂同意我和姐姐二人一同抚养这孩子……”
珈蓝抹了抹眼泪，继续道：“孩子四岁后，姐姐苏落云返回了梁州。那时的小丫头整天只知道调皮捣蛋，她爬高上低无所不能……”
“我为了能教导好她，苦苦哀求庄主后，在灵气最充沛之地修建了一座独立小院，叫做‘静心堂’，不再使用我的本名苏落婷，珈蓝就成了她的师傅……”
听到这里，暮离愁已是泣不成声。
她俯下身去，朝着珈蓝重重磕头道：“姨娘，是阿离多想了，是阿离不懂您的苦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