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下的闷响余音未散,林炊结束了一波食客的接待,将折叠椅搬回餐车旁坐下。夜风里飘来一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
这声音不轻,带着股刻意拿捏的从容,跟夜市里那些趿拉着拖鞋、满脚泥灰的摊贩完全不同。
林炊没抬头,手里那支圆珠笔还在账本上划拉,笔尖在“37,420.50”这个数字上停了两秒——唰地画了个圈。
来人停在餐车前,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直接盖住了正在烤制的羊肉串。
“林老板,生意兴隆啊。”
说话的男人穿着件有些紧绷的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有些发黄的脖子。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眼角挤出的皱纹里藏着算计。
林炊停下笔,抬起眼皮。
生面孔,眼神里的市侩劲儿,跟胡金标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收敛些,包装得更像个体面人。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价单,双手递过来,动作恭敬得像是在递交什么重要文件。
“我是宏源生鲜的王经理。刚才路过,看您这摊子烟火气足,特意进来打个招呼。”王经理指了指那张单子,“知道您最近在筹备新店,资金链可能有点紧。我们这批货,专门为您这种急需周转的新手准备的‘特惠方案’。”
林炊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张很白,上面的数字刺眼。
巴西鸡翅根,每公斤八点九元。
冷冻牛肋条,每斤低于市场均价四成。
还有各种预调味的半成品肉卷,连腌制工序都省了,打开袋子就能上签。
“王经理说笑了,”林炊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这儿用的都是当天宰杀的鲜肉,成本摆在这儿,做不了那种便宜货。”
王经理也不恼,拉开旁边一个塑料凳,一屁股坐了下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老板,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利润,不是情怀。”王经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股子烟味混着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您算笔账。每天进货两百斤鲜肉,加上损耗和人工,成本至少两千二。如果用我们的冻品,只要一千四。一天下来,少八百块。一个月就是两万四千。”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切分一块看不见的蛋糕。
“两万四千。林老板,这笔钱够您付清装修尾款,还能剩下一大半给父母买点补品。您想想,您父亲那咳嗽药,是不是还得按时吃?”
林炊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父亲半夜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母亲拿着药盒时那双浑浊却充满期待的眼睛——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现实像一张大网,死死罩住头顶,让他喘不过气。
“而且,”王经理趁热打铁,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界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五官更加深邃而冷酷,“您看,隔壁那几个老摊主,谁不用冻品?胡老板那边的销量,您是亲眼见过的。客人吃得开心,老板赚得盆满钵满,没人知道里面是冻了多久的肉。偶尔过渡几个月,等新店站稳脚跟,再换回鲜材,谁知道呢?”
“大家都这么干——”王经理拖长尾音,嘴角勾起,“也不算错吧?”
林炊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已经烤焦边缘的羊肉。炭火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中,腾起一股青烟。
烟雾缭绕间,那个雨夜突然浮现——环卫工老陈蹲在屋檐下,捧着热汤面,浑身湿透,却冲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刻的温暖,真实得让人想哭。
可现在,这温暖快要被冰冷的赤字淹没了。
脑海深处,那行猩红的警告文字再次浮现:人心为薪,烟火为命,背弃本心,万事归零。
字迹依旧狰狞,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这一次,林炊没有立刻感到恐惧。
一种莫名的侥幸心理,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狂生长。
只是短期过渡。
等现金流回正,就恢复鲜材。
只要味道做得足够好,客人尝不出来区别。
王经理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炊眼神中的松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餐车的台面上。
名片烫金,写着“宏源生鲜 高级客户经理”。
“林老板,这是我的心血。您慢慢考虑。记住,这能救你一命。等你撑不下去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
说完,王经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市的喧嚣中。
林炊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台面上,那张名片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视线。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温知予提着一个小纸袋,站在餐车另一侧。
她今晚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澈。
她看着林炊面前那张名片,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林炊抬起头,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
温知予没说话,伸手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在一边。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盒还温热的桂花糖水藕,递给林炊。
“刚煮好的,尝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炊接过盒子,指尖触碰到温知予微凉的手指,心头一颤。
“王经理来过?”温知予问。
林炊点点头,没解释。
温知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些还没卖出去的鲜肉上。
“我以前吃过一家店,也是用的低价冻品。刚开始觉得挺香,后来胃疼得打滚,去医院查出来是肠胃炎。”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林炊,你的好,就坏在‘不一样’上。别把自己变成他们。”
林炊抬起头,看向温知予。
女人眼底带着一丝担忧,还有一丝坚定。那是经历过婚姻破碎后,对人性最直观的洞察。
“我知道。”林炊低声说道。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三万多的缺口。
温知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陪着他守了一会儿摊。
直到最后一波食客散去,林炊开始收拾器具。
温知予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林炊拿起那张名片,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
远处,施工队的电钻声还在继续,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