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霜月洒遍摄政王府的朱瓦青砖。
北翎宸这一夜睡得极沉。
是他自打娶了宋知穗进门以来,睡得最安稳、最甘甜的一夜。
梦里没有克制的煎熬,没有求而不得的忐忑,没有她步步疏离、满眼戒备的模样。
梦里的小姑娘温顺又柔软,仰眸望他,轻声说懂他、信他、愿留在他身边。
岁岁年年,皆伴他身侧。
第二日天光微亮,北翎宸便自梦中醒转。
往日醒来,心底皆是空落落的隐忍与克制,可今日,胸腔里满满当当都是温热的甜。
他侧首望向身侧空着的枕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昨夜宋知穗并未留宿他主卧,依旧回了宸穗阁歇息。但他半点不急。
他不急一时朝夕。
既然她已然想通,已然放下防备,已然懂了他所有身不由己的深情,那往后余生,来日方长,他们有的是慢慢温存、慢慢相守的日子。
他起身披衣,墨发未束,松松散散垂在肩头,褪去了朝堂靖北王的凛冽杀伐,眉眼间尽是晨起的柔和。
心底细细回味着昨夜她温顺乖巧的模样,回味着那句软软的“我懂你心中所想”,指尖都带着浅浅的暖意。
他低声轻喃:“穗儿……”
只要再等等,好好待她,终有一日,她会彻底心悦他,真心实意的爱上他。
而此刻的宸穗阁之中,宋知穗早已清醒。
她端坐在镜前,任由侍女玉落替她梳理青丝,面容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把所有计划安排得明明白白。
【果然,熬过一晚,他情绪稳定多了。】
【发情期的躁动虽然不会彻底消失,但明显克制力回来了一点。】
【不能拖,越拖他越黏我,必须速战速决。】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温婉体贴,性情柔和,最擅长安抚心绪,英雄难过美人关,唯有女人能稳得住北翎宸浮动的情绪。】
【把人送过去,帮他疏解躁动,恢复理智,等他彻底正常,彻底摆脱这种失控的本能,就不会再莫名其妙粘着我、吻我、对我破例温柔。】
【只要他恢复如常,冷静清醒,我就能安安稳稳拿到和离书,潇洒走人。】
宋知穗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清明算计,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和、不争不抢的模样。
昨日她便悄悄差人递了消息,托人脉请百花楼最美的花魁头牌红玉姑娘入府。
北翎宸英俊非凡,龙章凤姿并且战功赫赫,京都哪个女人都为之倾倒,红玉自然也不另外,如今听闻靖北王王妃主动邀她入府,只当是王妃通透大度、默许心意,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早早便收拾妥当,候在了宸穗阁外。
“王妃,你要的人找来了。”玉落轻步走入殿中,垂首轻声禀报,语气恭敬。
宋知穗缓缓抬眸,眼底一片平静,唇角噙着浅淡无害的笑意,看上去温柔又乖巧,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心性纯良、温顺谦和的王妃。
唯有她心底,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红玉是百花楼头牌,最是善解人意、温柔风月,最懂抚平男子心绪。】
【比起端庄拘谨的世家贵女,她更会哄人怡情,用来缓解北翎宸眼下的躁动,再合适不过。】
【反正他只是身体本能失控,不是真心动情。找个温柔美人陪着,帮他疏解郁结,熬过这段特殊时期就好了。】
【只要他体内那股燥热褪去,自制力恢复,就不会再胡乱靠近我、霸道冒犯我。】
【到时候他变回那个冷漠疏离、公事公办的靖北王,我安安稳稳提和离,干干净净脱身,完美收场。】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宋知穗面上不露分毫。她轻轻颔首,声音轻柔软糯,毫无半分破绽,望向眼前的红衣女子。
肤如凝脂,眉眼含着风月里打磨出来的婉转媚意,一身猩红纱裙衬得身姿盈盈,正是百花楼头牌红玉。
【不愧是花魁头牌呀,这长得就是漂亮呀!】
“你就是百花楼的头牌红玉姑娘吗?”
“正是小女子,红玉见过王妃娘娘。”
红玉垂着眉眼,指尖微微攥着帕子,心底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能得靖北王妃举荐,去伺候权倾朝野的北翎宸,是多少风尘女子求而不得的机缘。
宋知穗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盘算得清清楚楚。
【红玉最懂察言观色,擅长安抚人心,比上次那个世家小姐更懂得拿捏分寸。】
【北翎宸眼下躁动难抑,自制力薄弱,红玉这般温柔解语的人,定能帮他疏解。】
【只要熬过这段时期,他恢复冷静理智,不再时时刻刻黏着我、对我做出逾矩举动,和离一事便好办了。】
她抬眼,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听着竟有几分真心成全的意味:“红玉姑娘,劳烦你去主殿,好好伺候王爷。近日王爷心绪不宁,烦你多费心宽慰。”
红玉连忙屈膝福身,声音柔婉:“王妃放心,奴婢明白。定好好侍奉王爷,替王爷排解烦忧。”
“那个,恼烦问一下红玉姑娘,你是否……”宋知穗有些难以开口。
红玉自然知道宋知穗想问什么,笑着说道“王妃尽管放心,红玉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所以,红玉一直都是清白之身。”
宋知穗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玉落,领红玉姑娘去王爷的院子吧。”
玉落领着红玉转身,缓步朝着主殿方向走去。
宋知穗坐在原处,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缓缓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心头松了大半。她以为这一次,计划定然稳妥。
对症下药,根治麻烦。
她不暧昧、不纠缠、不拖泥带水,直接给他找一个最合适、最能安抚他的人。
只要红玉留在他身边,今夜一过,北翎宸定然能褪去这身莫名的躁动失控,恢复那个冷漠自持、公私分明的靖北王。
到那时,一切困扰,迎刃而解。
主殿内。
北翎宸正立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玉扣,满心温柔地想着待会去找宋知穗用早膳,好好同她说说话,温存片刻。
忽闻殿外脚步声轻柔,不同于宋知穗清浅灵动的步子,温柔软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他眉峰微不可察的一蹙。
下一瞬,侍女轻轻推开殿门,领着一身素衣温婉、眉眼清雅的红玉缓步走入。
红玉垂着眉眼,脸颊微红,举止得体又温柔,轻声福身:“民女红玉,见过王爷。”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昨夜还满心蜜糖、眼底皆是温柔期许的北翎宸,周身暖意骤然一寸寸冰封。
晨起的柔和尽数褪去,那双刚刚盛满温柔缱绻的黑眸,瞬间覆上彻骨的寒凉与阴霾。
他缓缓抬眼,目光冷沉沉落在红玉身上,嗓音没有一丝温度:“谁让你进来的?”
红玉心头一颤,从未见过这般冷戾的靖北王,连忙轻声解释:“是……是王妃娘娘差人传民女入府,说王爷近日身心不适,让民女入殿伺候,替王爷纾解心绪。”
“王妃?”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北翎宸周身的空气,彻底死寂。
昨夜所有的甜蜜、所有的期许、所有以为的隔阂尽消、以为的双向懂得、以为的她终于接纳他……
轰然碎裂!
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他以为她懂了他的失控是情根深种。
他以为她懂了他的躁动是为她而起。
他以为她放下防备、温顺妥协,是愿意接纳他的深情,愿意与他好好相守。
原来……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自作多情!
她哪里是懂了他、接纳了他!
她是看透了他身不由己的躁动,却半点不要他、半点不爱他、半点不愿沾他半分!
所以她反手一招,直接送了别的女人来他房中!
送一个女人,来替她安抚他、伺候他、排解他所有为她而起的失控!
一瞬间,所有晨起的温柔尽数化为刺骨的酸涩与暴怒。
心口刚刚被填满的暖意,骤然被生生掏空,翻涌着极致的寒凉与偏执的疯意。
他昨夜整夜甜梦,整夜期许,整夜暗自庆幸……
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温顺是假,妥协是假,懂他是假,愿意留在他身边更是假!
她从头到尾,只想甩掉他!
只想把他这一身为她而起的情动、躁动、失控,全部丢给外人!
让别的女人替她承受!
北翎宸眼底骤然掀起滔天戾气,黑眸猩红紧绷,隐忍多年的偏执与失控瞬间冲破所有克制。
红玉被他骤然巨变的气场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瞬——
北翎宸手腕猛挥,凌厉劲风骤然炸开!
不等红玉再发一言,一股强悍磅礴的内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砰——!”
一声闷响。
苏红玉整个人直接被掀出殿门,重重摔落在外殿廊下,发髻散乱,衣衫褶皱,疼得脸色惨白,浑身发麻。
她又惊又惧,难以置信地望着殿内那个阴沉暴戾的男人。
“云影,把这个女人给本王扔出去。”
一道黑影闪过,云影一把拎起趴在地上的红玉消失于原地。
北翎宸连一个余光都懒得给她。
他甚至不屑对她多说一句重话。
无关之人,不值一提。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暴怒、所有的酸涩崩溃,通通只源于一个人——宋知穗。
殿门被凌厉气劲狠狠拍得合上。
隔绝了外人目光。
偌大主殿,死寂得可怕。
北翎宸立在原地,身形僵挺,周身寒气肆虐,薄唇死死抿紧,下颌线绷得凌厉可怖。
昨夜所有温柔期许,尽数化作蚀骨的偏执与委屈。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冰冷、带着极致的自嘲与疯意。
“宋知穗……”
“你真好、真好得很。”
“看懂了我的身不由己,看懂了我的失控躁动。”
“所以,你就把我拱手送人?”
他以为的双向和解,是他一厢情愿的痴梦。
她的顺从,是为了稳住他、麻痹他、彻底推开他!
”好,好得很,宋知穗,想推开本王,本王偏要你全身上下都粘满本王的气息”
此刻,宸穗殿的宋知穗还满心安稳,毫无察觉山雨欲来。
【搞定!】
【红玉进去了,这下稳了,今晚绝对能彻底平复他的躁动。】
【等他恢复正常理智,我就可以提和离,完美脱身!】
她满心欢喜筹谋着自由脱身的未来。
全然不知,殿外风雨骤起,那个为她疯魔、为她隐忍、为她甘愿受尽万般苦楚的男人。
此刻已然心碎彻骨,执念疯长。
此生他北翎宸,纵心神俱裂、经脉尽毁、受尽万劫煎熬,也绝不纳除她之外的分毫旁人。
半点都不将就,半分都不要。
而她这场自以为聪明的脱身之计,终究只会彻底点燃,他压抑了整整半生的、偏执疯狂的爱意。
山雨,已然倾覆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