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沛县县衙的竹简堆了三尺高。萧何坐在案前,手指上沾着墨,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旧墨痕。
秦法严苛,沛县每年上报的刑狱文书,错一个字就得重来。萧何是主吏掾,管的就是这些竹片子。手下五个书吏,三个不识字,两个写得慢。他一个人从天亮抄到天黑,抄完自己的,再替别人补。
“萧掾史,夏侯家那案子,口供又改了口。”书吏王二抱着竹简进来,往案上一搁。“他说那夜没出门,可他婆娘说他一夜没回来。”
萧何没抬头。“哪个夏侯?”
“夏侯婴。替县里养马的。”
“那个夏侯婴。”萧何放下笔,把竹简展开,手指在“未归”两个字上敲了敲。“王二,你去找夏侯婴,让他把手伸出来。”
“手?”
“养马的手,掌心有缰绳磨的茧。要是没有,他就是盗马,不是追马。”
王二去了。萧何继续抄简。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他抄到“沛令”两个字时,笔顿了一下。沛令上个月换人,新来的那位姓赵,赵尧。赵尧从咸阳来,带了一箱律令,说要“正秦法”。萧何把律令翻了一遍,没有一条是新东西,都是旧法换了个说法。但他没说。
“萧何。”
门口站了个人。个子高,腿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亭长服。刘邦。
“刘亭长。”萧何没起身。“你那个亭,这个月来了三回。又有案子?”
“不是案子。”刘邦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案角上,把萧何的竹简压住了。“我请人喝酒,钱不够。借我点。”
“上回的还没还。”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萧何把竹简从他屁股底下抽出来。“你要多少。”
“五百。”
“五百钱够你喝三个月。你请谁。”
“夏侯婴。他替我把马找回来了。”
萧何手里的笔停住了。“夏侯婴的马找到了?”
“找到了。在城外林子里,被藤缠住了腿。夏侯婴守了一夜,早上才牵回来。”
萧何看着刘邦。刘邦笑嘻嘻的,脸上是那种“你爱信不信”的表情。萧何低头把“未归”改成“寻马归”。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去,留下一个墨点。
“钱在抽屉里,自己拿。”
刘邦拉开抽屉,抓了一把钱,数都没数。“萧何,你这人,”他掂了掂手里的钱,“将来要是当了官,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你当亭长就够了。”
“不够。”刘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亭长管十里,我想管一百里。”
“那你得先学会写字。”
“写字有你呢。”
刘邦走了。萧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县衙门口。竹简上的墨还没干,他用手背碰了碰,蹭了一手黑。
过了三天,赵尧把萧何叫去。
“萧掾史,上个月沛县的刑狱文书,有七处改笔。”赵尧坐在堂上,面前摊着萧何抄的简。“‘未归’改‘寻马归’,‘盗’改‘失’,‘囚’改‘逃’。你改的?”
“是我。”
“为什么。”
“秦法严,但沛县的事,秦法管不全。夏侯婴要是判了盗马,沛县就少一个养马的。明年上缴的马匹不够,咸阳问下来,还是沛县的事。”
赵尧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咸阳怎么看我吗?”
“不知道。”
“咸阳派我来‘正秦法’,不是来改秦法。”
“秦法要是正的,就不用正了。”萧何说。
赵尧的脸色变了。但他没发火。他低下头,把竹简一卷一卷收起来。“你回去。明天开始,文书先给我看,再上报。”
萧何回去了。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把秦律又翻了一遍。翻到“盗马”那一条,他想起刘邦坐在案角上的样子,还有那句“写字有你呢”。
他拿起笔,在竹简边上写了三个小字:夏侯婴。
写完,他又用指甲把那三个字刮掉了。竹片上留了浅浅的划痕,像缰绳磨过的茧。
窗外,沛县的夜很静。萧何把竹简摞好,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远处有马嘶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夏侯婴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