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透过冰冷的电子对讲器传来,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礼貌,却让岑玥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不是卫铮。是林修筠。
那个在漫展后台用粘腻视线锁死她,在网络资料里留下偏执痕迹的男生。
他不仅知道她的地址,甚至精准地等在了陆沉舟临时离开、卫铮尚未抵达的这个空隙。
这不是巧合。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手指下意识地蜷紧,指尖冰凉,抵着金属门框。
脑海里,星尘冰冷平滑的意识流再次掠过:“扰动源之一。情绪光谱:偏执,兴奋,威胁度评估中……建议维持距离,”
拒绝接触。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流划过喉咙时带着轻微的颤音。
她强迫自己按下对讲器的通话按钮,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困惑和被打扰的不耐:“请问哪位?”
门外,林修筠的脸在监控屏幕的黑白光影里显得有些失真,但那笑容的弧度却精确得可怕。
他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她此刻强作镇定的模样。
“岑远同学,”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温和有礼,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我是隔壁班的林修筠。有些关于‘岑玥’的事情,想和你聊聊。方便开一下门吗?”
‘岑玥’两个字,被他咬得清晰而缓慢,像一枚精心打磨的图钉,试图扎破她伪装的外壳。
果然来了。
岑玥的胃部一阵紧缩,冰冷的汗意顺着脊椎悄然蔓延。
她不能开门。
绝对不能。
“哦,林同学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中要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去控制声带的颤抖,“不好意思,我……现在不太方便,正在换衣服。你稍等一下?”
借口拙劣,但能争取时间。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无声地向后退了半步,转身,动作快而轻地将厚重的防盗门内侧旋钮反锁。
金属锁舌滑入卡槽,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在此刻死寂的楼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几乎是扑到客厅沙发边,抓起刚才随手扔下的手机。
手指冰凉僵硬,解锁图案划错了两次,才成功进入界面。
卫铮的联系方式置顶在通讯录,她迅速点开,用颤抖的手指编辑信息:“林修筠在门外!知道我在家,知道岑玥!地址暴露!紧急!”在发送前,她飞快地附上了公寓楼栋和门牌号的定位。
点击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
“叮咚——叮咚——”
门铃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更固执,带着不容忽视的催促。
林修筠的声音再次透过对讲器传来,这次,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岑远同学?换衣服不需要这么久吧?我知道你在家,我看到灯亮着的。”
他监视了多久?
这个念头让岑玥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慢慢挪回门边。
可视屏幕上,林修筠依旧捧着那束白得刺眼的马蹄莲,笑容没变,但眼神里那点伪装的温和正在褪去,露出底下幽深而固执的底色。
“我上周五下午,”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等人,无意间拍到了一张有趣的照片。”
他空出一只手,将手机举起,屏幕点亮,然后,缓缓地、刻意地将那屏幕贴向了门禁摄像头。
黑白的监控画面里,又嵌套进一个手机屏幕的模糊图像。
那是一张拍摄角度有些刁钻的照片,背景是图书馆外的绿地长椅。
画面中央,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无疑是岑远)正低头看着手机。
虽然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少年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却可以勉强辨认——那是一个色彩鲜艳的、正在直播中的虚拟偶像界面,而那个虚拟偶像的形象,赫然是“岑玥”。
照片的一角,甚至能隐约看到少年手机壳边缘独特的花纹。
岑玥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
上周五,她确实曾在图书馆外短暂地坐了一会儿,登录“岑玥”的账号查看过一条后台消息。
当时周围人来人往,她以为没人注意。
原来,那道粘腻的目光,早在漫展之前就如影随形。
“这……这能说明什么?”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我也喜欢岑玥的歌,看看直播很正常吧?很多同学都看。”
门外,林修筠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让人耳膜发痒。
“是啊,喜欢岑玥很正常。”他语调轻松,仿佛在附和,“但巧的是,岑玥直播时,用过一款限量发行的‘星轨迷途’主题手机壳,是去年某个游戏展会的赠品,全球只有不到一百个,流入市场的更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张图片,再次贴向摄像头——是“岑玥”直播截图的放大,画面里,虚拟偶像桌面一角,露出了手机壳的边缘,独特的星空渐变和流星轨迹图案清晰可见。
“而照片里,岑远同学你的手机壳,”林修筠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猎人逼近猎物时的兴奋,“虽然被手挡住了大部分,但这个角度露出的边缘图案……和岑玥那个,一模一样呢。”
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监控屏幕后那张苍白的脸的反应,然后才慢悠悠地总结:“巧合多了,可就不是巧合了,你说对吗,岑远同学?或者……岑玥?”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完了。
岑玥的背脊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寒意顺着布料渗透进来。
她怎么忘了这个细节!
那个手机壳是“岑玥”身份下,一个关系很好的粉丝手工制作送给她的,独一无二。
她太习惯两个身份间的切换,有时候疏忽,竟把它带到了学校用。
信息差在这一刻残酷地显现。
林修筠自以为抓住了“铁证”,步步紧逼;而她,明知这是可以辩解的“巧合”,但在对方偏执的认定和此刻的压迫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林修筠到底掌握了多少,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那……那是我在网上买的仿品。”她听到自己挤出这句话,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不信,“长得像而已。林同学,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样堵在别人家门口,很没礼貌。”
她试图把话题引向对方的行为,争取主动,也争取更多时间。
卫铮应该收到了消息,正在赶来。
陆沉舟……他或许也已经知道了。
她必须拖住。
“我想干什么?”林修筠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层温和的表象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的偏执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岑玥……她对我很重要。她的歌声,她的形象,是完美的。我不允许任何人,用拙劣的伪装去玷污她,或者……利用她。如果‘岑远’就是‘岑玥’,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
他向前凑近一步,几乎将脸贴在门禁摄像头前,黑白屏幕上,他的眼睛被放大,幽深得吓人。
“还是说,你和那个陆沉舟在一起,就是为了利用他,掩盖你这种欺骗粉丝的行为?”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他自己臆想出的“正义”和“愤怒”,“陆沉舟知道吗?知道他的‘朋友’,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就在这时,远处电梯到达的“叮”一声清响,如同天籁。
紧接着,是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着这个方向快速接近。
林修筠显然也听到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走廊电梯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警觉和被打扰的不悦。
岑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监控屏幕。
三个身影出现在屏幕边缘。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黑色便装、面色冷峻的卫铮。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着便装、但体格健壮、眼神锐利的男子,一看便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安保人员。
卫铮的步伐又快又稳,几乎是在小跑,目标明确地直奔这扇门而来。
他根本没有看门口捧着花的林修筠,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第一时间扫向门禁摄像头的位置,似乎在确认门内人的安全。
林修筠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脸上偏执的狂热被警惕和慌乱取代。
他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样几个气势逼人、一看就不普通的男人。
卫铮在离林修筠约两米远的地方停下,那两名安保人员默契地一左一右微微散开,形成一个不明显却极具压迫感的三角站位。
“这位先生,”卫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终于将目光投向林修筠,上下扫视了一眼,“你正在私人住宅区域骚扰住户。请立即离开。”
林修筠的脸色变了几变,手里的马蹄莲被他捏得花瓣微微颤动。
他强自镇定,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你是?这是我和我同学之间的事……”
“我们是这里的安保。”卫铮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更显压迫,“我们接到住户的紧急求助,反映遭到陌生人的持续骚扰和偷拍。这位先生,你的行为已经涉嫌侵犯他人隐私、寻衅滋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修筠手中的手机上,“请你立即离开。否则,我们将立刻报警,并保留向你追究偷拍、骚扰等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说话的同时,身后一名安保人员已经拿出了手机,做出准备拨号的姿态。
林修筠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强硬,直接搬出法律和警察。
他下意识地将手机往身后藏了藏,眼神闪烁,在卫铮冷硬的面孔和那名安保人员按在拨号键上的手指之间游移。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隐约的空调送风声。
几秒钟后,林修筠像是终于认清了形势,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狠狠瞪向卫铮,眼神里的偏执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烈,混合着不甘和恼怒。
“好……我走。”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猛地将手中那束精心准备的马蹄莲掷在地上。
洁白的花朵摔在冰冷的地砖上,花瓣零落,溅开几点水珠。
“我们还会再见的,岑远同学。”
他丢下这句如同诅咒般的低语,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背影带着一股狼狈的仓促和未散的戾气。
直到电梯门再次合拢,显示楼层数字开始向下滚动,卫铮才微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
他示意一名安保留在原处观察,自己上前,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房门。
“岑小姐,”他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是我,卫铮。麻烦开一下门。没事了。”
门内,岑玥紧贴着门板,直到听着林修筠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直到卫铮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股一直强行支撑着她的紧绷感才如同潮水般退去,双腿一软,差点顺着门滑坐在地。
她撑住墙壁,深深呼吸了几下,才颤抖着手,去拧开那道复杂的反锁。
金属锁舌缩回的声音,此刻听来无比悦耳。
门开了。
卫铮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丝关切,眼神锐利地迅速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指,然后看向她身后安全的屋内。
“岑小姐,您没事吧?”他问。
岑玥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堵。
她扶着门框,手指冰凉,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掌心里,那枚一直佩戴着的、贴身藏着的蜕形秘钥吊坠,不知何时变得温热,甚至有些微微发烫,仿佛也在共鸣着方才的惊险。
她看向卫铮,又望了望林修筠消失的电梯方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一句带着颤音的、低低的询问,目光紧紧锁住卫铮:
“卫铮……陆沉舟他……是不是在监控里都看到了?”
卫铮看着她,目光沉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电梯的路,语气平稳地重复了最初的指令:
“岑小姐,陆少让我接您去安全的地方。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