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是三个。
它们从黑暗里拖着步子走出来,行动并不快,甚至有些滞涩,像提线木偶,但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黑色锁链缠满了它们全身,深深勒进青灰色的皮肤,末端的链节像根须一样,直接没入肉里,与骨骼相连。
那皮肤没有活人的光泽,透着一种墓土般的死气沉沉,眼窝深陷,里面是两团浑浊的、类似凝固血块的物质,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微弱的、针尖大的红光在最深处闪烁。
它们无视了我和萧清雪。
那两点红光,死死钉在陈玄礼和他两名黑衣壮汉身上。
“嗬……”
最左边那个喉咙里挤出一声浑浊的、不似人声的低吼,原本拖沓的步子猛地加快!
不是跑,是某种关节僵硬的、链条带动的快速滑动,摩擦着地面,哗啦作响!
“老板小心!”
右侧的黑衣壮汉低喝一声,反应极快,踏步上前,右臂抬起,袖口机括再响,这次不是暗器,而是弹出一截半米长、泛着乌光的合金短棍,狠狠劈向扑来的第一个实验体头颅!
“铛——!”
金铁交鸣,火花迸溅!
短棍砸在实验体头骨上,发出击中硬木般的闷响,那实验体只是脑袋被打得偏了一下,脖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声,身体却只是微微一晃,借着这股力,那条缠满锁链的胳膊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抡了过来,锁链呼啸,直扫壮汉腰腹!
另一个黑衣壮汉和左侧的实验体也战作一团,锁链与短棍碰撞声不绝于耳。
陈玄礼的脸色,在第一个实验体扑出的瞬间,就彻底沉了下去。
那副温润如玉的学者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冰冷而惊怒的底色。
他没想到,这被他视为“可控废物”、“实验残渣”的东西,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无视创造者,直扑主宰”的疯狂方式苏醒反噬。
“孽障!”
他低声咒骂一句,听不清具体词句,但那语气里的阴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清晰无疑。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右手紧握的文明杖猛地一顿地面!
“笃!”
杖尾黄铜箍重重磕在石地上,发出异常清越的鸣响。
紧接着,他手腕一拧,文明杖顶端那光滑的黄铜部位,竟然像花瓣一样无声裂开,露出里面一截暗红色的、仿佛水晶又似血玉的尖锥!
他手臂前伸,杖尖对准正被黑衣壮汉纠缠、试图挣脱扑向他的第一个实验体,口中快速低诵了几个拗口的音节。
“嗡——!”
暗红色尖锥骤然亮起,数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光束嗤然射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几道红色残影,瞬间打在那实验体的胸膛和四肢关节处!
“噗!噗!噗!”
血光没入青灰色皮肤,没有想象中的贯穿伤,反而像水滴落入滚油,发出轻微的灼烧声,腾起几缕灰烟。
实验体的动作猛地一僵,被击中的部位出现了焦黑的痕迹,眼中的红光也剧烈闪烁了几下。
有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接下来的景象碾碎。
那实验体只是僵直了不到半秒,缠绕周身的黑色锁链,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哗啦啦”剧烈震颤!
那些嵌在肉里的链节根须般蠕动,竟然将刚刚没入体内的几道血色光束,丝丝缕缕地“抽”了出来!
血色的能量顺着锁链流淌,迅速被吸收、稀释,最后锁链本身闪过一抹暗红光泽,随即恢复死寂。
而实验体身上的焦黑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灰色皮肤恢复原状,眼中红光反而更盛了一丝!
“什么?!”
陈玄礼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
这锁链……竟然能吸收并转化他的“血煞破邪咒”?!
这是什么原理?
这些实验体失控后,发生了什么异变?!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实验体吸收了能量后,动作虽然依旧僵硬,但速度和力量似乎增加了一分,更加疯狂地挣动,与黑衣壮汉的短棍碰撞出更密集的火花,锁链抽打在石壁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另外两处战团情况类似,黑衣壮汉凭借高超的格斗技和特制武器,勉强能与实验体周旋,但锁链的诡异吸收能力让他们投鼠忌器,几次蕴含灵能的重击都被锁链化解,反而让实验体越来越适应攻击节奏。
陈玄礼又尝试用文明杖射出几道光束,都被锁链轻易吸收,甚至有一次,一道被吸收的光束顺着锁链反向传导,震得他手臂发麻,文明杖差点脱手,脚下“蹬蹬”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石室内,锁链哗啦、短棍呼啸、光束嗤响、低沉的嘶吼和沉重的撞击声混成一片,彻底变成混乱的战场。
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手电光柱在弥漫的尘埃中疯狂晃动,切割出一道道混乱的光路。
机会!
就在陈玄礼被震退、两名黑衣壮汉被实验体锁链缠住、无暇他顾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我一把拉住萧清雪,不是往后,而是猛地向石室另一侧——那三个昏迷研究员所在的角落——扑去!
“这边!”我压低声音,喉咙里的声音几乎被战场噪音淹没。
萧清雪反应极快,借着我的拉扯力,忍着右肩伤痛,踉跄着跟上。
我们几乎是贴着墙壁,猫着腰,在混乱的光影和飞扬的尘土掩护下,冲到了角落。
那个最先被陈玄礼手下杀死的王研究员,尸体还保持着倒地的姿势,头颅不自然地歪着,咽喉处三个血洞,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在身下凝成暗红的一滩。
另外两个研究员还昏迷着,对周围的惊天动地毫无反应。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王研究员那只没有僵直、反而微微蜷曲的右手。
他的手指,沾着自己的血,在身下冰冷的石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但指向明确的箭头。
箭头所指,是石室墙角底部,一条毫不起眼的、仅容手指探入的裂缝。
裂缝边缘粗糙,像是天然形成,又被什么重物长期挤压过。
没有时间犹豫。
我蹲下身,左手飞快地探入王研究员破烂白大褂的内侧口袋。
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粘腻——是血浸透了布料。
更深处,是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轮廓。
掏出来。
是一个巴掌大小、深棕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封皮被血浸透了大半,变得深黑沉重,边缘磨损严重,用一根老式的牛皮筋紧紧捆着。
入手冰凉,还带着死者未散尽的微弱体温和浓重的血腥气。
就是这个!
我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里面的内容,直接将它塞进自己冲锋衣的内袋,紧紧贴着胸口。
与此同时,我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那条裂缝。
指尖传来石壁的冰凉和粗糙。
我试着用力抠了抠,缝隙似乎比看起来深。
“这里!”我低呼,用肩膀撞向裂缝上方的石壁。
纹丝不动。
我又换了位置,用脚后跟狠狠踹向裂缝旁边一块略微凸起的石棱。
“咔嚓。”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战场噪音掩盖的碎裂声。
那块石棱竟然向内凹陷了寸许,紧接着,我们面前那片看似完整的石壁,发出低沉艰涩的摩擦声,向内旋开了一道窄缝!
不是门,更像是一个被巧妙伪装起来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
里面一片漆黑,手电光照进去,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向下倾斜,深不见底,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流涌了出来。
生路!
“快进去!”我一把推在萧清雪背上,将她先送进那窄缝。
她闷哼一声,显然牵动了伤口,但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侧身就钻了进去。
我正要跟着钻入,后颈猛地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不是风,是某种带着腥气的、冰冷的气息,瞬间逼近!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以不合常理的敏捷,挣脱了黑衣壮汉的纠缠(或者说,那壮汉正被另一具实验体的锁链死死缠住手臂),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阴影,直扑我的后心!
是第三个实验体!
它不知何时脱离了战团,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音,那只青灰色、指甲尖锐的手掌,五指张开,带着一股阴冷的死气,抓向我的后颈!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福尔马林和某种甜腻腐肉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那指尖带起的、刺痛皮肤的阴风!
完了!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脑海。
千钧一发!
“吼——!!!”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声音都要狂暴、沉闷、充满无尽怨毒与痛苦的嘶吼,猛地从我们来时的那条侧方通道深处——血池的方向——炸响!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甚至不像任何生物的声音,更像是无数灵魂在极度痛苦中被强行糅合、撕裂发出的叠加悲鸣!
随着这声嘶吼,整个石室,不,是整个地穴,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轰隆隆——!”
我们身后,那侧方通道的入口上方,原本就因为之前爆炸和震动而裂开的石壁,终于承受不住,大块大块的岩石崩塌下来,瞬间将通道口彻底堵死!
烟尘冲天而起!
扑向我的那个实验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和崩塌影响,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
那只几乎触碰到我后颈皮肤的手,顿了零点一秒。
足够了!
我身体在求生本能下爆发出全部力量,不是向前扑,而是猛地向侧面一滚!
“嗤啦——”
冲锋衣后背被那尖锐的指甲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撕裂声清晰可闻,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划过,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终究没有被抓实。
我滚倒在地,顾不上查看后背的伤势,手脚并用地扑向那道窄缝!
在钻进去的最后一刻,我回了一下头。
满是烟尘的视野里,我看到陈玄礼站在混战中心,脸色铁青得吓人,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血池方向那声嘶吼传来的通道,眼神里充满了惊怒、不解,还有一丝……恐惧?
他手中的文明杖尖端,那暗红色的水晶锥体光芒明灭不定。
他身后,一名黑衣壮汉已经被两条锁链缠住了脖颈和手臂,正被那两个实验体拖着,踉跄地、一步步拖向左侧那道暗门后的黑暗之中。
壮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徒劳地挣扎着。
另一个壮汉还在与第三个实验体(就是刚才抓我的那个)搏斗,但明显落于下风。
而那三个从暗门出来的实验体,此刻似乎对陈玄礼失去了部分兴趣,或者说,那声来自血池的嘶吼对它们产生了更强的吸引。
缠住壮汉的两个,动作依旧坚决地将猎物拖向黑暗;第三个,则转过身,两点红光幽幽地“看”了陈玄礼一眼,然后,也拖着锁链,转身向左侧暗门蹒跚走去。
陈玄礼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握着文明杖,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拖入黑暗,看着实验体逐渐隐没,又看了一眼彻底堵死的侧方通道,最后,那冰冷如刀的目光,似乎穿透弥漫的烟尘和即将合拢的窄缝,精准地刺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以为你逃得掉?
我没有再看。
猛地缩身,钻进了那道冰冷、狭窄、弥漫着灰尘味的黑暗通道。
身后,石壁旋转摩擦的“隆隆”声迅速响起,那道伪装的缝隙正在自动关闭。
最后一道光线消失前,我隐约看到,陈玄礼似乎动了一下,朝着这边迈了一步,但更多的落石和烟尘阻隔了视线。
彻底陷入黑暗。
我和萧清雪在仅容一人的狭窄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脚下是粗糙的石阶,不断向下。
身后是彻底的死寂,没有任何追来的脚步声或锁链声,只有我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通道里被放大,咚咚作响。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感觉像过了半辈子。
通道似乎变得平缓了一些,空气里的霉味减轻,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
水声?
很轻,像是地下暗河的水流。
有水,就可能有出口。
我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后背被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衣角的萧清雪,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抓着我衣角的手猛地一紧。
“林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更多的是惊疑不定,气息喷在我后颈,“前面……”
我也立刻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侧耳倾听。
水声依旧,细细碎碎。
但在水声之上,顺着通道微弱的气流,隐隐约约地,飘来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落石声。
是……说话声。
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又像是贴着耳廓在低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确实是人声。
而且不止一个。
通道前方,极深的黑暗中,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
不是手电的白光,是昏黄的、仿佛油灯或火焰的光晕。
我和萧清雪几乎同时僵住。
我猛地抬手,捂住了她正要再次开口的嘴,手掌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唇。
同时,我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紧紧贴向通道一侧冰冷粗糙的石壁,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按停。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昏黄摇曳的光,和光晕中隐约晃动的、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