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隔墙有耳,水下求生
那一点光,像鬼火,贴着湿滑的石壁摇晃。
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在粗粝的岩面上,随着低语轻轻晃动。
我的手掌紧紧捂在萧清雪口鼻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骤然屏住的呼吸,以及唇下皮肤传来的细微颤抖。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瞳孔深处映着那一点摇摇欲坠的昏黄,里面是同样的惊悸和冰冷的杀意。
她受伤的右肩抵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肌肉下,那股压抑的、随时准备暴起或同归于尽的力量。
通道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我们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盖过了远处隐约的水声。
那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顺着通道的微弱气流,更清晰地钻了过来。
第一个声音,沙哑,紧张,带着汇报任务后的疲惫:“陈老,洞内三个活口已经处理干净。但林晚秋的徒弟……跑了。他身手滑溜,还懂些邪门路数,我们折了两个人才把他们逼进备用通道,没想到那里有……”
“无妨。”
第二个声音响起,温和,醇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像一块温润的玉,却瞬间让空气温度骤降了几度。
是陈玄礼。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冰冷的怒火攥紧。
只听他继续说道,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他跑不远,也必然会去。血池里的‘葬铃’,对他那身缝尸人的传承,有着天然的吸引力。那是他师傅留给他的‘念想’,也是引他入瓮的饵。我们不必追,直接去祭坛等着就好。他会自己送上门来。”
葬铃?师傅留给我的念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些被刻意忽略的碎片猛地翻涌上来。
小时候,师傅偶尔会对着一个老旧的檀木盒子发呆,我问过里面是什么,她总是摇头,说是我还不到该知道的时候。
有一次我趁她不在偷偷打开过,里面只有一小撮灰烬,和一枚黯淡无光、形似铃铛的骨片。
师傅回来后罕见地动了怒,罚我跪了三天祠堂,那是她唯一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
后来,那盒子连同里面的灰烬和骨片,都不见了。
难道……
通道另一头,陈玄礼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像是在给学生讲解课题:“晚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执着,太……天真。她以为当年毁了所有研究资料,带走关键样本,就能阻止‘万物归一’?就能毁掉我的心血?”
一声极轻的、近乎怜悯的叹息。
“她错了。她从一开始,就错了。钥匙,从来不在那些纸片和仪器上。”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穿透黑暗,钻进我的耳朵,“她亲手锻造的‘天工针’,你以为只是缝合尸体的工具?不,那是我专门为‘归一炉’设计的……最后的钥匙。而它,一直就在血池深处,那东西的体内。”
天工针!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我脑海中的迷雾!
那是我林家缝尸人一脉传承的至宝,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宝贝,据说是用某种天外陨铁混合阴沉木心,辅以秘法淬炼而成,对魂魄、阴气有着不可思议的安抚与引导之效。
师傅传给我时曾郑重告诫,此物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更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它不是一直由师傅保管吗?怎么会……
我感觉到自己捂在萧清雪脸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彻底愚弄、被触及逆鳞的冰冷愤怒。
师傅的失踪,我的遭遇,这一切……难道从一开始,就和那枚天工针有关?
陈玄礼的目标,从来就不是研究资料,而是这把“钥匙”?
萧清雪似乎感觉到了我情绪的剧烈波动。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拉了拉我捂着她嘴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带着明确的指向。
我勉强从滔天的惊怒中拉回一丝理智,顺着她指尖示意的方向,极缓极缓地转动眼球。
在我们紧贴的石壁侧下方,大约膝盖高度的位置,借着远处那点昏黄光线的微弱边缘反光,我看到一条不起眼的凹陷。
不,不是凹陷,是一个被刻意用碎石和泥浆半掩住的、长方形的开口。
开口内侧是粗糙的砖石结构,一股更清晰的、带着铁锈和淤泥腥气的水汽涌出来。
是排水暗渠!古老的、废弃的地下排水系统!
萧清雪的她用眼神再次示意,这次指向了那暗渠入口,又指向我们来时的黑暗通道,最后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回头是死路,前方有埋伏,这里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铁锈和霉菌味道的空气刺痛了肺叶,却也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分。
不能在这里被堵住。
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捂住萧清雪的手。
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酸麻。
我们两人像两道没有生命的影子,贴着冰冷的石壁,以最慢、最轻的动作,一寸寸向那暗渠入口挪去。
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每动一下,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惊动了拐角那边的存在。
终于,后背触到了暗渠入口冰凉粗糙的砖石边缘。
我先蹲下身,探手进去。
里面更黑,空气更潮冷。
指尖摸到的是湿滑长满青苔的砖石,下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珠落水声,和更深处隐约的、潺潺的水流声。
我侧身,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将双腿探入暗渠,摸索着向下。
很快,脚底触到了冰凉刺骨的积水。
水不算深,刚没过脚踝,但底下是厚厚的淤泥,踩上去立刻下陷,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吸力不小。
我稳住身形,转身,向上伸出手。
萧清雪已经挪到洞口。
她看着我伸出的手,眼神交汇一瞬。
下一秒,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我发力,将她从洞口小心地接下来。
她落地时闷哼了一声,右肩的伤显然又被牵动,整个人微微一晃,立刻被我扶住。
我们不敢停留。
暗渠内部比外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拐角透来的那点昏黄光晕,在入口处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照亮一小片漂浮着污物的水面和湿滑的砖壁。
我拉着萧清雪,深一脚浅一脚,朝着与光亮相反的、暗渠深处的黑暗淌水前行。
水越来越深,很快没到小腿,然后是膝盖,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
水底除了淤泥,似乎还有些滑腻的水草或者别的什么,不时缠绕脚踝。
更深处,传来“咕噜噜”的气泡冒涌声,沉闷而空洞,像是这古老渠道在沉重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淤泥的腐臭,还有一种……陈旧的血锈气。
渠壁湿滑,长满青苔,手摸上去黏腻冰冷。
水滴从头顶缝隙不断渗下,落在水面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放大成令人不安的节奏。
走了大约三十米,前方黑暗的尽头,出现了变化。
不是光,是一种比纯粹黑暗稍浅一些的灰蒙感,伴随着更清晰的、哗哗的水流声。
空气也流动得明显了一些,带着地面上植物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出口!
我和萧清雪精神同时一振,加快了速度。
水花被蹚起,发出哗啦声,但此刻已顾不得这许多。
很快,我们看到了“出口”的模样。
那是一个半淹在水中的、锈蚀严重的铁栅栏,大部分栅栏条已经断裂或歪斜,只剩几根勉强竖立。
栅栏外面,不再是狭窄的暗渠,而是一片开阔的、布满鹅卵石的河滩地。
天光,真正的、灰白色的天光,从栅栏缝隙透进来,虽然依旧昏暗(外面大概是阴天,或者时间已近傍晚),但对于在绝对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我们来说,这光线足以让人热泪盈眶。
希望就在眼前!
我松开萧清雪的手,让她扶着渠壁稳住,自己上前两步,双手抓住那冰冷粗糙、沾满湿滑淤泥的栅栏边缘。
入手是剧烈的锈蚀感,有些地方甚至一碰就簌簌掉下铁锈渣子。
我试着用力摇晃、拉扯。
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松动了些,但主体结构似乎还卡在渠壁的石槽里,无法完全破坏。
得找个薄弱点撬开或者踹断。
我正调整姿势,准备用肩膀去撞那些断裂的栅栏条,试图扩大缺口。
异变突生!
“嗤!嗤!嗤!”
极其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又像是水汽喷射的细响,毫无征兆地,从我们两侧的暗渠渠壁深处响起!
紧接着,数十道银亮的、细如发丝的光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渠壁两侧那些不起眼的孔洞和裂缝中激射而出!
它们并非直线射来,而是在空中交错、编织,瞬间就在我们面前的水面之上、铁栅栏之前,布下了一张疏密有致、微微发光的银色丝网!
银丝极其纤细,几乎透明,若不是它们本身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冰冷的荧光,以及触及水面时发出的“滋滋”轻响,几乎难以察觉。
“滋滋……滋滋……”
银丝网刚一形成,下方接触到的水面立刻泛起大量细密的白色泡沫,像是有强酸落入水中。
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灼烧又带着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萧清雪脸色骤变,失声低呼:“困龙丝!”
困龙丝?
我心头一凛。
这名字我隐约在一些记载偏门机关术的残破手札里见过,据说是一种极其歹毒阴损的守墓机关。
丝线非金非铁,是以特殊手法处理过的银线混合某种妖物吐丝炼制而成,坚韧无比,更蕴含剧毒和破罡煞气。
触之如遭雷击,轻则皮开肉绽、经脉受损,重则当场化为脓血。
它通常设置在狭窄通道或出口处,专为困杀闯入者。
陈玄礼……他算准了我们会走这条路?
还是这里本身就是整个地穴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前有剧毒丝网封路,后有……
“嗒……嗒……嗒……”
不急不缓、清晰沉稳的脚步声,从我们刚刚逃离的、漆黑一片的暗渠深处,由远及近,稳稳地传来。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节奏均匀得可怕,像是一下下踩在人的心跳上。
紧接着,陈玄礼那温和醇厚、此刻听来却如同九幽寒冰的声音,穿透黑暗,顺着水波,清晰地传到我们耳中:
“林默小友,水下凉,不如上来,我们好好谈谈?”
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长辈对顽皮晚辈无奈的笑意。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与冰冷的渠水混在一起,寒意刺骨。
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张闪烁着不祥银光的剧毒丝网,手指在冰冷刺骨的水下,无声地、极其缓慢地,摸向铁栅栏下方那处锈蚀得最严重、几乎要断裂的连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