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愈合的伤口,乌鸦的价码
那双眼睛,刚刚才从自己的脑子里退出去。
乌鸦甚至能感觉到眉心处残留的、那种被异物强行撬开的冰冷触感。
那不是物理上的痛,而是一种精神层面被侵犯、被剖解的绝对恐惧。
他的一切,他的权限烙印、他的思维模式、甚至他最深处的恐惧,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身后,那令人牙酸的血肉蠕动声渐渐平息。
之前那个巨大的圆形入口,那个吞噬了C-7小队、囚禁着“幽灵”病毒的“薛定谔迷宫”的入口,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平整得如同天然形成的岩壁。
不,甚至比天然岩壁还要诡异。
那片新生的“疤痕”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类似角质层的色泽,并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深渊的岩层内部退去。
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舔舐完伤口后,将自己缩回了更深的地底巢穴。
这里,彻底成了一座绝地。
“宁千机!”
巫十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丢下那柄沉重的破拆镐,三两步冲到宁千机身边,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的感觉让她心头一沉。
冰冷,潮湿。
宁千机的作战服已经被冷汗和血水浸透,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从鼻孔和耳道中缓缓渗出的血迹,为这张脸添上了一抹骇人的殷红。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眼皮耷拉着,似乎随时都会彻底昏过去。
宁千机没有理会巫十九的搀扶,也没有去看那个瘫软在地的乌鸦。
他的意识正沉浸在一片更加危险的深渊里。
分魂。
他强行调动起最后一丝精神,将视角沉入自己的识海。
那座原本坚不可摧、用以镇压“幽灵”病毒的黑色水晶囚笼,此刻依旧矗立在意识的中央。
病毒的意识已经被彻底剥离,被那个自毁的迷宫系统连同C-7的残骸一同吞噬、封印。
但是,囚笼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那是在最后关头,他强行从囚笼本身剥离出一部分“秩序”力量,用以入侵乌鸦精神时,留下的不可逆损伤。
就像为了撬开一把锁而掰断了钥匙的一部分。
更糟糕的是,这道裂痕并非静止不动。
一种极度精纯的、构成他灵魂根本的能量,正从那道裂痕中,如同一缕无法被遏制的青烟,缓缓地、持续不断地逸散出去。
他的灵魂,正在漏气。
这种逸散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虚弱,一种生命力被釜底抽薪的空洞感。
再这样下去,不出几个小时,他就会因为灵魂能量耗尽而变成一具真正的植物人。
“张嘴。”
巫十九不由分说,从腰间一个防水的金属小盒里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直接塞进了宁千机的嘴里。
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在舌根瞬间炸开,紧接着化作一道微弱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但这股暖流对于他此刻灵魂层面的亏空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脉搏很弱,心跳过缓……你他妈又把自己当电池用了?”巫十九的声音压得很低,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担忧。
她快速检查着宁千机的瞳孔,发现他的焦点有些涣散。
宁千机艰难地咽下那颗药丸,咳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没有力气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暂时还死不了。
他的目光,越过巫十九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乌鸦身上。
巫十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
她松开宁千机,让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然后重新捡起地上的破拆镐。
沉重的镐头在地上拖出一条刺耳的划痕。
她一步步走向乌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眼神涣散的男人。
镐尖的寒芒,就停在他的喉结上方,相距不到半寸。
“路。”巫十九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我们出去的路。”
乌鸦的身体猛地一颤,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要撞上那冰冷的镐尖。
他抬起头,看向巫-十九身后那个靠墙而坐的身影。
宁千机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关注这边,但乌鸦知道,那道比深渊更恐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
一种夹杂着恐惧与绝望的苦涩,从他心底泛起。
幸灾乐祸?他没有那个资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他被当成了一把钥匙,一把用完即弃的权限密钥。
现在,这把钥匙已经被扔在了门外,而门内的归零协会,绝不会再承认他的存在。
回去?等待他的,将是比C-7小队更凄惨的“数据清洗”。
“我……”乌鸦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示意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协会在这里……有一条备用的紧急撤离通道。不是常规路线。”他的目光在黑暗的深渊中游移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某个方位,“一个……一个升降梯。可以带我们回到地表。”
巫十九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手中的破拆镐也纹丝不动。
“我们凭什么信你?”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是宁千机。
他扶着墙壁,强撑着一口气,视线如同两把手术刀,精准地扎在乌鸦的脸上。
乌鸦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任何口头上的保证,在这个能看穿人心的男人面前都毫无意义。
他颤抖着手,伸进自己被撕破的作战服内衬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结构异常复杂,像一个被打乱了的、由无数个微小模块构成的魔方。
它的表面闪烁着微弱的、有规律的蓝色光晕。
乌鸦看着它,
然后,在巫十九和宁千机警惕的注视下,他猛地用力,五指收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响。
那个复杂的金属装置在他手中应声而碎,表面的蓝色光晕骤然熄灭,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金属零件。
“这是归零协会每一个核心精英成员的‘信标’。”乌鸦摊开手掌,将那些碎片展示给他们看,“它不仅是身份识别器,也是生命信号发射器。捏碎它,在组织的网络里,编号G-371,代号‘乌鸦’的特工,已经于三分钟前,确认‘阵亡’于C-7区块的系统崩溃中。”
他抬起头,迎上宁千机的目光,眼神中的恐惧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所取代。
“我现在是组织的‘幽灵’,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我没有回头路了,宁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跟着你们,是我唯一的活路。”
宁千机沉默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艰难地对巫十九偏了偏头。
巫十九这才缓缓收回了破拆镐。
“带路。”
乌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指向深渊边缘一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狭窄小径。
那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在垂直的岩壁上开凿出的一溜仅供一人通行的凹槽,下方就是不见底的黑暗。
“这边走。”
乌鸦走在最前面,巫十九扶着宁千机跟在中间,断后的同时也能随时提供支撑。
宁千机将大部分体重都靠在巫十九身上,强迫自己节省每一分体力。
但他并没有完全放松,而是再次分出一缕微弱到极限的灵魂力量,像一根无形的探针,悄无声息地向前方的黑暗中延伸出去,勘探着乌鸦所说的那个“升降梯”。
这条栈道很长,而且充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被岁月磨平的刻符。
他的灵魂“视野”穿透了数百米的岩层。
终于,他“看”到了。
在栈道的尽头,大约五百米外,确实存在一个垂直的、贯穿了上千米岩层的通道。
但那根本不是什么现代的机械升降梯。
他的“视野”里,那是一个由某种未知金属构筑的、巨大而古老的垂直装置。
它的核心,与深埋在地底更深处的龙脉能量节点,通过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文结构,连接在了一起。
无数条微弱的地磁能量流,像看不见的缆绳,被这个装置汇聚、扭曲、编织成一个稳定的、可以进行垂直传送的力场通道。
这是一个古代的传送阵。
一个利用地脉龙气作为动力的、纯粹的风水造物。
而乌鸦,这个满口“数据库”和“权限”的归零协会精英,对这一切的认知,似乎仅仅停留在他那份行动手册上标注的“紧急升降梯”和那个用于启动的按钮上。
一种荒谬感在宁千机疲惫的脑海中升起。
一群手握着最尖端科技的人,却在毫无察觉地使用着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来自古老文明的奇迹。
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的乌鸦停下了脚步。
栈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直径约有百米,悬空在深渊之中,只有这条狭窄的栈道与他们所站的岩壁相连。
石台的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正中央的位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石质基座,看形制,像是一座早已被摧毁的古代佛塔的底座。
整个平台空无一物,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带着深渊底部的阴冷寒气。
“升降梯……就在这上面。”乌鸦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他显然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